余烬
我在鬼医署的净室里昏沉了许久。
时间在幽冥之地本就模糊,唯有魂核深处传来的、规律而缓慢的修复感,提醒着我六个时辰的静卧将尽。凝魂髓液的药力已完全化开,与鬼医的针术一起,将那些因记忆冲击而摇摇欲坠的魂核裂痕逐一抚平、加固。痛楚退去,留下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虚软,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像浑浊的水渐渐澄清。那些属于念衡的记忆片段,不再横冲直撞,而是被归置在魂识的某个特定角落,如同翻阅一本属于他人的、笔触沉重的史书。我可以感知其中的悲欢,理解其中的抉择,甚至为之叹息动容,但那激荡灵魂的、身临其境的撕裂感,终究是淡去了。
我是冷小樱。
这个认知,在经历了差点被前世情感吞噬的险境后,变得更加清晰而坚定。念衡是我前世,她的因果我需要背负,她的牺牲我不能遗忘,但我无需活成她的影子,更无需替她完成未尽的执念——如果那执念本身,就已被时光证明是一条充满痛苦与误会的歧路。
净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不是鬼医,而是之前那名录事魂吏。他手里托着一个乌木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微弱的汤药和几碟看不出原料的、颜色暗淡的糕点。
“姑娘,您醒了。”他将木盘放在榻边矮几上,语气比之前更加恭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鬼医大人吩咐,时辰到了,您可服下这碗‘安魂汤’,再用些清淡的茶点。大人正在前厅救治重伤员,暂时无法过来。”
我坐起身,接过那碗温度适宜的汤药。药汤呈深褐色,散发着奇特的草木辛香,入口微苦,随即化为一股暖流,润泽着干涸的魂体。
“外面情况如何?”我一边慢慢喝着药,一边问。
魂吏垂手立在一旁,低声道:“回姑娘,各处泄露的死气已基本收束完毕。受损的阴脉节点正在紧急修复,判官殿已派出所有可用人手清查损失、安置受损魂灵。冥殿那边”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帝君自昨日进入后,便未再露面,但殿内时有强横魂压与敕令传出,几位判官和阴帅进出频繁,想必是在处理善后与追究此次变故的根源。”
他偷偷抬眼看了我一下,见我只是静静听着,便继续道:“此次死气爆发之烈,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反噬。鬼医大人私下说,恐怕不单是帝君魂核内死气失控那般简单,或有外力引动,或是封印本身出了未知的岔子。”
外力引动?封印岔子?
我放下药碗,若有所思。念衡的记忆里,三百年前的封印是她倾尽所有、甚至牺牲自我稳固下来的。但时过境迁,封印之力会衰减,墨凌渊魂核内的死气也在变化,加上那枚作为契约媒介的魂契珠碎裂或许,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推动了这场几乎将酆都拖入毁灭的危机?
“静心苑那边呢?”我问。
“已暂时封闭,由一队精锐阴兵把守,闲杂魂等不得靠近。帝君似乎有命人整理废墟。”魂吏答道,“不过姑娘放心,您的随身物品,帝君已派人取来,暂存在署内库房。”
我点点头,不再多问,拿起一块糕点慢慢吃着。味道很淡,带着幽冥植物特有的微涩,却能补充魂体消耗。
用罢茶点,感觉气力恢复了一些。我下榻,走到净室唯一的小窗边。窗外是鬼医署的后院,栽种着些散发着幽幽蓝光、形态奇特的药草。更远处,是酆都那永恒灰蒙的天空,此刻那暗红的灾变痕迹已几乎看不见,只有一层稀薄的、如同晨曦微露般的朦胧清光,给这座死寂的城池披上了一层极淡的、虚幻的生气。
天,确实“亮”了一些。
“我想出去走走。”我转身对魂吏道,“就在署内,不远离。”
魂吏有些犹豫:“姑娘,您的魂体”
“无妨,只是轻微活动,不运魂力。”我语气平静,“躺久了,反而滞涩。”
魂吏见我坚持,只好道:“那小的陪您。署内有些地方阴气过重或存放危险药材,需小心避开。”
鬼医署占地颇广,回廊曲折,院落深深。除了忙碌救治的厅堂,还有许多存放药材、炼制丹药的静室和库房,空气中始终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魂火气息。沿途遇到几个匆匆而过的鬼医学徒或低阶药童,见到我都恭敬行礼,眼神好奇却不敢多看。
我们走到一处较为开阔的、类似晒药场的院子。院子里立着许多高大的木架,上面晾晒着各式各样奇形怪状、散发着不同光泽和气息的幽冥药材。院子一角,有一座小小的八角亭,亭中石桌上,竟然摆放着一套粗陶茶具,壶嘴里还袅袅飘出极淡的白气。
一位穿着灰扑扑袍子、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背对着我们,独自坐在亭中,看着架子上的药材出神。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
是鬼医。他看起来比前几次见面更加疲惫,眼窝深陷,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向我时,却锐利依旧。
“能走动了?看来凝魂髓液效果不错。”他声音沙哑,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我依坐下。魂吏识趣地退到院门口等候。
鬼医提起粗陶壶,倒了半杯浅碧色的液体推到我面前。“‘冥茶’,用忘川畔几种安神草叶焙制,对你现在的魂识有好处。”
我道谢,端起杯子。茶水温热,入口微苦回甘,有一股清凉的气息直透魂核,让人精神一振。
“你想问什么?”鬼医直接问道,目光落在我手腕的印记上,“关于你的魂核稳定,还是关于帝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