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从得知。
日子在研究与等待中又过去数日。白花依旧盛开,没有丝毫凋谢迹象,其净化范围甚至隐隐有缓慢扩大的趋势,虽然微乎其微,却真实存在。
直到一个与往常并无不同的深夜。
我因日间协助鬼医进行一项较耗神的魂力共鸣测试,略感疲惫,早早便在净室歇下。睡得并不沉,半梦半醒间,手腕印记忽然传来一阵不同以往的、轻微却清晰的悸动。
不是白花那种温润的共鸣,而是更熟悉的、带着一丝冰凉与迟疑的牵引。
我倏然睁开眼。
净室内一片黑暗,魂灯已熄。唯有窗外极远处冥殿的轮廓,在稀薄的幽冥微光下显出模糊的剪影。
但那悸动感确实存在,且源头似乎并不遥远。
我悄然起身,披上外袍,推开净室的门。
回廊寂静,署内大部分魂吏都已歇息。我循着那丝微弱的牵引,无声地走过熟悉的路径,来到通往鬼医署后院的月洞门前。
牵引感在这里变得清晰了些,指向后院深处——那个栽种着药草、设有八角亭的院子。
这么晚了,谁会去那里?鬼医?还是
我放轻脚步,穿过月洞门。后院笼罩在酆都夜晚特有的、浓淡不均的灰雾与阴影中,那些幽冥药草散发着点点幽光,如同散落的鬼火。
八角亭的方向,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轮廓,静静地立在亭外的药圃边缘,面对着静心苑所在的大致方向。
那人影一身玄色,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身形挺拔孤峭,在稀薄微光下勾勒出熟悉的线条。
墨凌渊。
我的脚步顿在原地,呼吸下意识地放轻。
他独自一人,深夜至此,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可能隐匿了绝大部分魂息。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望着远方那片被黑暗与废墟笼罩的、属于静心苑的方向。
他在看什么?是感知到了白花的气息?还是仅仅想远远地、独自地,看一眼那个承载了所有开始与结束的地方?
夜风拂过,带来幽冥之地永恒的阴冷,也吹动他玄色的衣袂和几缕未曾束起的发丝。他的背影在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又格外沉重。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仿佛要站到时间的尽头。
我站在月洞门的阴影里,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孤独的背影,感受着手腕印记传来的、那丝微弱却持续的、属于他的魂息波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声太轻,刚一出口,便被夜风吹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目光,穿越庭院中朦胧的雾气与幽光,准确地落在了我所在的阴影处。
四目相对。
没有惊讶,没有质问,也没有白日里的冰冷与威严。
那双在黑暗中愈显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丝来不及完全收敛的、深藏的痛楚与茫然。
他看到了我。
我也看到了他。
在这酆都的深夜,在鬼医署的后院,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隔着三百年的时光与一场刚刚平息的风暴。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那朵远在静心苑废墟上的白花,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在无人可见的黑暗中,花瓣上的淡金光晕,极其微弱地、温柔地,闪烁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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