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娜望着他,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眶微微发热。
四月二十七,白狼原,狄戎大营。
呼延骨都站在帐外,望着南方的方向。
那些狼回来了。它们蹲伏在他面前,浑身浴血,有的缺了耳朵,有的断了腿,但它们的眼睛依然血红,依然忠诚。
呼延骨都伸出手,轻轻抚摸其中一头白狼的头。
“看见了?”他问。
那头白狼低低呜咽一声。
呼延骨都闭上眼。
通过那头狼的眼睛,他看见了——看见了城楼上的火光,看见了那些惊慌的守军,看见了那个披甲登城的年轻皇帝。
也看见了她。
那个淡金色眼眸的女子,站在皇帝身侧,望着那些狼。
她害怕。但他从她眼中看到的,不止是害怕。还有倔强。
她不会逃。
呼延骨都睁开眼,唇角浮起一丝笑容。
“好。”他说,“不逃,更好。”
他转身走回帐中。
帐中已经坐着一个人。
勃尔铁。
这位狄戎可汗,面色阴沉地望着他。
“你在做什么?”勃尔铁问,“为什么不攻城?”
呼延骨都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没有任何表情。
“攻城?”他说,“你想让你的勇士,去填那座城下的壕沟吗?”
勃尔铁握紧了刀柄。
“那你派那些狼去做什么?”
“看人。”呼延骨都说,“看我想要的人。”
“看人。”呼延骨都说,“看我想要的人。”
勃尔铁愣住了。
“你想要谁?”
呼延骨都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帐外的方向,望着南方,望着那座他无法看见、却知道存在的城。
“那个女人,”他说,“巫族的最后一人。”
勃尔铁的脸色变了。
“你要她做什么?”
呼延骨都缓缓转过头,望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光芒——那是贪婪,是渴望,是压抑了数十年的欲望。
“她的血,”他说,“能让我真正活过来。”
勃尔铁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恐惧。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不了解这个人。这个人跟着他二十年,帮他打胜仗,帮他巩固王位,帮他威慑那些不服的部落——他一直以为,这是忠诚。
但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忠诚。是利用。
这个老怪物,只是在利用他,等一个机会。
等那个女人。
“你——”勃尔铁的手按上刀柄。
呼延骨都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
“可汗,”他说,“你想杀我?”
勃尔铁没有说话。
“你杀不了我。”呼延骨都说,“你杀了我,那些狼会立刻扑上来,把你撕成碎片。你的亲卫,你的部落,你的家人——都会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呢喃。
“你只能等。等我得到那个女人,等我离开这里。到那时,你还是可汗,我还是你的大巫。一切照旧。”
勃尔铁望着他,握着刀柄的手剧烈颤抖。
但他终究没有拔刀。
因为他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他杀不了他。
四月二十八,镇北关。
阿依娜从噩梦中惊醒。
她已经连续三晚做同一个梦了。梦里,有无数的狼,围着她在黑暗中奔跑。它们的眼睛血红,它们的牙齿闪着寒光,它们越跑越近,越跑越近——
然后她就会醒来。
浑身冷汗,心跳如鼓。
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又做噩梦了?”陈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阿依娜点了点头。她不想说话。
陈阳没有多问。他只是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朕在这里。”他说。
阿依娜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但她颤抖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
“陈阳,”她忽然开口,“我想去见他。”
陈阳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说什么?”
“那个大巫,”阿依娜说,“他想见我。我去见他,或许能找到他的弱点。”
“不行。”陈阳斩钉截铁,“绝对不行。”
“可是——”
“没有可是。”陈阳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逼她看着自己,“阿依娜,你听清楚。朕宁可率军杀进草原,把那个老怪物碎尸万段,也绝不可能让你去冒险。”
阿依娜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深沉的、近乎暴烈的情绪,忽然说不出话来。
阿依娜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深沉的、近乎暴烈的情绪,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她也能感受到,那情绪里,除了皇帝的决断,还有别的什么。
那是——怕。
他怕失去她。
“好。”她轻声说,“我不去。”
陈阳看着她的眼睛,确认她是真的答应了,才慢慢松开手。
“以后不要再提这种话。”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阿依娜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许久。
窗外,天快亮了。
“陈阳,”阿依娜忽然又开口,“我想回一趟草原。”
陈阳转过头,望着她。
“不是去见他,”阿依娜连忙说,“是去一个地方。我阿妈曾经修行的地方。那里有她留下的东西,或许或许能帮我找到对付那个大巫的办法。”
陈阳沉默片刻。
“危险吗?”
“我不知道。”阿依娜如实回答,“但那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陈阳望着她,望着她眼中那深深的忧虑和决绝。
他知道,她不会放弃。
就像他当初执意要亲征蜀地一样。
“朕陪你去。”他说。
阿依娜微微一怔。
“不行,”她说,“你是皇帝,你不能——”
“朕是皇帝,”陈阳打断她,“所以朕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朕说过,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他。”
阿依娜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她忽然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他。
陈阳没有说话。他只是反手抱住她,将下巴抵在她头顶,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草原。
那个他从未真正踏足的地方。
那个她长大的地方。
他要去那里了。
不是打仗,不是征服。
只是陪她。
五月初一,天未亮,陈阳与阿依娜率三百精锐悄然出关。
留下的将士们望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中满是担忧。但他们也知道,陛下决定的事,没人能拦。
草原上,晨雾弥漫。
三百骑没入雾中,马蹄声渐渐远去。
前方,是无边的草原,是未知的危险,是那个能驱使白狼的老怪物。
但他们在一起。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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