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娜想了想,缓缓开口。
“准备好杀你的亲叔叔。”
陈阳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没有说话。
阿依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深沉的、复杂的情绪,忽然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
“陈阳,你不用在我面前装。”
陈阳看着她。
“你难过,就说出来。你犹豫,就说出来。你怕,也说出来。”
她淡金色的眼眸里,有着深深的温柔。
“我是你的人。不是你的臣子。”
陈阳望着她,望着她眼中那毫无保留的接纳和理解,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彻底松开了。
他把头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阿依娜,”他轻声说,“朕确实不想杀他。”
阿依娜没有说话。
“他是朕的亲叔叔。是先帝的幼弟。朕小时候,他抱过朕,给朕塞过糖。朕记得那些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雨声淹没。
“可他也是想杀你的人。”
阿依娜的手微微一顿。
“朕可以容忍他算计朕。可以容忍他安插暗桩。可以容忍他想夺朕的位子。”
他的声音平静的可怕。
“但朕不能容忍他想杀你。”
阿依娜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深沉的、近乎偏执的守护,眼眶微微发热。
“陈阳”
陈阳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所以朕会杀他。”
“不是因为他该死。是因为朕必须。”
阿依娜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雨夜的微光中忽明忽暗的脸,忽然俯下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柔,带着雨夜微凉的气息。
那个吻很轻,很柔,带着雨夜微凉的气息。
陈阳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个吻。
窗外,细雨无声。
远处,隐隐有春雷滚过。
那是惊蛰的声音。
也是——战鼓的声音。
二月二十五,山东,青州府。
福王府。
福王李桢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说:杂货铺被烧,掌柜重伤,锦衣卫搜出了账册和密信。刘明的银子,被发现了。格物院的匠人,被盯上了。御药房的宫女,暂时安全,但沈默已经派人暗中监控。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密报凑近烛焰,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王爷,”老幕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咱们该怎么办?”
福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片灰烬,望着那缕袅袅升起的青烟。
“我小看这个侄儿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自语。
老幕僚没有说话。
福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后园的梅花已经落尽,桃树正含苞待放。再过几日,就是桃花盛开的时节。
“让那个宫女,不要再动了。”他说。
老幕僚微微一怔。
“王爷?”
福王转过身,看着他。
“让她继续待着,该干什么干什么。但什么也别做。”
老幕僚迟疑道:“可是王爷,万一她被查出来”
“查不出来。”福王打断他,“她在我这儿待了四年,干干净净,一点破绽都没有。只要她不动,沈默查不出什么。”
老幕僚不再说话。
福王转回窗前,望着那些含苞的桃树。
“格物院那个匠人,也让他停下。图纸的事,先放一放。”
“是。”
福王沉默片刻,忽然问:“京城那边,还有多少能用的人?”
老幕僚想了想,低声道:“不多了。杂货铺倒了,刘明被抓,匠人盯上,宫女不敢动。真正能用的,只剩两个。”
“两个。”福王喃喃重复。
他望着窗外那些桃树,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隐隐的、不甘的倔强。
“两个就两个。”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
“让他们继续盯着。盯着陛下,盯着王女,盯着沈默。什么也别做。就是看。”
“看什么?”
福王看着他,目光幽深。
“看他们什么时候犯错。”
老幕僚愣住了。
福王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我这个侄儿,太顺了。北疆打赢了,蜀地平定了,江南稳住了。一路顺风顺水,没吃过什么大亏。”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顺的人,最容易犯错。”
他望着窗外那片夜色,望着那片他等了十九年的天空。
“我等得起。”
三月初一,京城。
惊蛰过去半月,春意渐浓。
御河两岸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曳。街上的行人脱去了厚重的冬衣,换上轻便的春装,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御河两岸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曳。街上的行人脱去了厚重的冬衣,换上轻便的春装,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但养心殿里的气氛,却比冬日更冷。
陈阳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沈默最新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说:福王在京城的暗桩,大部分已经查清。杂货铺的掌柜醒了,招了。格物院的匠人被抓了,也招了。刘明那边,还在审,但估计撑不了多久。
只有一个人,还没动。
御药房的宫女,小满。
沈默不是查不到她。是没有证据。
她太干净了。四年里,没有任何把柄。送茶,送点心,送药材,都是分内之事。收银子,也是别人送来的,不是她去要的。就算被抓,也定不了什么大罪。
陈阳看着那份密报,沉默了很久。
“阿依娜,”他忽然开口。
阿依娜正在一旁看太医署送来的新药方,闻声抬起头。
“嗯?”
“那个宫女,还在太医署吗?”
阿依娜点了点头。
“还在。还是隔三差五来送茶。”
陈阳看着她。
“你喝过她的茶吗?”
阿依娜摇了摇头。
“没有。你说过,任何人给的东西,都要小心。”
陈阳点了点头。
“继续不喝。”
阿依娜看着他。
“你想动她了?”
陈阳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不是现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在等。等她主子下令。等她主子告诉她,什么时候动手。”
阿依娜走到他身边。
“那你呢?”
陈阳转过头,看着她。
“朕也在等。”
“等什么?”
陈阳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浓的春色,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冷冽的笑意。
“等她主子先动。”
阿依娜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三月初五,夜。
格物院。
周新独自坐在工作台前,望着那台已经连续运转了整整一个月的蒸汽机。
飞轮平稳地转动,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声。那声音,他听了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可每听一遍,心里还是会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悸动。
这是他造的。
是他从无到有,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
那个想偷图纸的匠人,已经被抓了。杨雪告诉他,那人被判了死刑,秋后问斩。他听到的时候,心里没有什么感觉。不恨,也不痛快,就是空落落的。
那人跟他一起吃过饭,一起加过班,一起骂过工头。他以为他们是“同事”。
可那人,想偷他的东西。
想偷他造出来的,能一直转、不会死的东西。
周新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没有哭。只是觉得累。
很累。
“周新。”
“周新。”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周新抬起头,看见杨雪站在门口。
“杨主事?”
杨雪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睡不着?”
周新点了点头。
杨雪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隐隐的、少年人才有的疲惫和迷茫,忽然笑了。
“周新,你知道我第一次造出东西被人偷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周新摇了摇头。
杨雪望着那台蒸汽机,目光变得有些遥远。
“那时候我还小,比你现在还小。我爹是个木匠,我从小跟着他学手艺。有一次,我偷偷给他雕了一个木马,想送给他当生辰礼。结果被人偷走了。”
周新愣住了。
“后来呢?”
杨雪笑了笑。
“后来我爹知道了。他没骂我,也没找那个贼。他只是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杨雪看着他,一字一顿:
“他说,闺女,你记住。这世上,能偷走你东西的人,都是不如你的人。真正比你强的人,用不着偷。”
周新望着她,望着她眼中那深深的、饱经沧桑却依然明亮的光芒,忽然觉得心里那股隐隐的疲惫,消散了一些。
“杨主事,俺懂了。”
杨雪拍了拍他的肩膀。
“懂了就好。继续干活。”
她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周新,你比你爹强。”
周新愣住了。
杨雪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周新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那台蒸汽机前,轻轻抚摸着那些粗糙的铁铸表面。
轰鸣声依旧平稳。
像心跳。
像活着。
像
他造出来的,不会死的东西。
三月初十,养心殿。
陈阳收到了一份从山东送来的密报。
不是锦衣卫的,是福王自己的。
一封请安折子。
折子上说,春日已至,福王想去京城给陛下请安,顺便“看看京城的桃花”。不知陛下可否恩准?
陈阳看着那封请安折子,沉默了很久。
阿依娜凑过来,也看了一遍。
“他什么意思?”她问。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望着那封折子,唇角浮起一丝冷冽的笑意。
“他在逼朕。”
阿依娜微微一怔。
“逼你?”
陈阳点了点头。
“他算准了朕不会让他来。他算准了朕会拒绝。他算准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他算准了,朕会忍不住动手。”
阿依娜看着他。
“那你怎么办?”
陈阳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意正浓。桃花开了满树,粉粉白白,在阳光下格外好看。
他看着那些桃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提起笔,在那封请安折子上批了几个字:
“准。”
阿依娜愣住了。
“陈阳!”
陈阳抬起头,看着她。
“让他来。”
阿依娜的眼中满是震惊。
“他是来杀你的!”
陈阳点了点头。
“朕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他来了,才能杀他。”
陈阳打断她,目光沉静如水。
“他在山东,朕杀不了。他是亲王,是先帝幼弟,没有铁证,杀不得。可他来了京城”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冷冽的笑意。
“来了京城,就是朕的地盘。”
阿依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深沉的、近乎冷酷的算计,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害怕,有敬佩,也有隐隐的心疼。
他变了。
变得比三年前更冷,更硬,更会算计。
可她知道,他为什么会变。
是因为她。
是因为那些想杀她的人。
“陈阳,”她轻声说,“你小心。”
陈阳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隐隐的担忧,忽然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放心。”他说,“朕还舍不得死。”
阿依娜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桃花正盛。
春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那是一场无声的雪。
也是一场无声的战鼓。
因为那个人,要来了。
那个她从未见过、却已经打了无数次交道的人——
福王李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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