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顾
四月二十二,镇北关。
捷报传入京城的第三日,陈阳收到了阿依娜从关外带回的、关于萨满大巫的更多消息。
消息的来源是几个被俘的狄戎伤兵。他们在酷刑之下断断续续地交代:萨满大巫名为“呼延骨都”,据说已活了六十余年,在狄戎王庭的地位甚至高于可汗。此人从不参与日常征战,只在大战前出现,施法之后便隐入后帐,无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更诡异的是,那几个伤兵提到,呼延骨都身边跟着一群“狼”——不是普通的狼,是通体纯白、眼珠血红的巨狼。它们不叫,不咬人,只是静静蹲在他身周,像一群沉默的护卫。
阿依娜听完这些描述,脸色变了。
“白狼,”她轻声说,“血眼。”
陈阳看着她:“你认识?”
阿依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巫族有一个古老的传说。极北之地,有一支被神灵遗忘的人。他们与狼共生,饮狼血,食狼肉,死后尸身也被狼群吞食。久而久之,他们身上流着的,已不是人的血。”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下去:“传说中,这样的人,能驱使狼群,能与狼共享视野。他们活着的时候是狼,死了之后,仍是狼。”
陈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那个呼延骨都”
“我不知道。”阿依娜打断他,“但我知道,阿妈临终前,曾反复叮嘱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我遇上一个能驱使白狼的人,”阿依娜望着他,淡金色的眼眸里有着深深的忌惮,“逃。能逃多远,逃多远。”
陈阳沉默了。
他看着阿依娜,看着她眼中那从未有过的、近乎恐惧的神色,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阿依娜从未怕过什么。战场上的箭矢,蜀王的暗箭,京城的瘟疫——她都没有怕过。
但此刻,她怕了。
“阿依娜,”陈阳握住她的手,“朕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他。”
阿依娜抬起头,望着他。
“我们一起。”陈阳说。
阿依娜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心中那块压着的石头,松动了一些。
“好。”她说。
四月二十五,狄戎大营,白狼原。
呼延骨都独坐帐中。
帐中无烛,只有他身周那几头白狼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幽的血光。
他闭着眼,像一尊雕像。
但他在“看”。
通过那些狼的眼睛,他看见了整片草原——看见克鲁伦河断流的河床,看见被烧毁的冬储草料,看见溃散的部落,看见那些失去水源后开始互相劫掠的牧民。
也看见了镇北关。
那座关城,此刻正在夜色中沉睡。城头的火把明灭,守军三三两两靠在垛口上打盹。关城内,有灯火通明的营房,有隐约的人声,有马蹄偶尔踏过青石板的声音。
还有两个人。
一个年轻男子,一个年轻女子。
呼延骨都的“目光”穿过营房的墙壁,落在他们身上。
他看见那女子坐在窗前,正低头看着什么。她淡金色的眼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清澈,眉宇间带着隐隐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
他看见那男子站在她身侧,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他的面容年轻,却有着不合年龄的沉静和锐利。那双眼睛,正望着窗外的方向——望着北方,望着草原,望着他所在的方向。
仿佛能穿透黑暗,看见他。
呼延骨都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有趣。”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两块干枯的皮革摩擦。
身周的白狼们微微骚动,血红的眼眸齐刷刷转向他。
“那个女子,”他继续说,“是巫族的后人。她的血很香。”
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抓。
“那个男子,是大炎的皇帝。他的命很硬。”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但命再硬,也有克星。”
“但命再硬,也有克星。”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外面,是沉沉的夜色。草原上的风呼啸而过,卷起枯草与沙尘,扑在他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来。”他轻声说,“让它们来。”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那是一双双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着幽幽的绿光。
狼。
成千上万的狼。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声无息,汇聚在呼延骨都的帐前。它们在黑暗中蹲伏着,等待着他的命令。
呼延骨都睁开眼,望着那些狼。
“去,”他说,“找到那个女人。”
“把她给我带来。”
狼群开始移动。
它们像潮水般涌入黑暗,消失在茫茫草原之中。
四月二十六,镇北关。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阿依娜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浑身冷汗,大口大口喘着气。
“怎么了?”陈阳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他本就睡得不沉,她一醒,他也醒了。
阿依娜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窗外的方向,淡金色的眼眸里满是惊惧。
“有东西,”她说,“在看我。”
陈阳眉头一皱。他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沉沉的夜色。关城还在沉睡,只有巡逻的火把在城墙上明灭。远处的草原一片寂静,连风声都停了。
“什么都没有。”他说。
阿依娜走到他身边,也望着窗外。
她看了很久,忽然指着远处一个方向:“那里。”
陈阳顺着她的手指望去。什么也没有。
“真的什么都没有”
话音未落,黑暗中,忽然亮起一对绿莹莹的光点。
随即是第二对。第三对。第四对
陈阳的瞳孔骤然收缩。
狼。
成百上千的狼,正蹲伏在关外的黑暗中,那些绿莹莹的眼睛,齐刷刷望着城楼的方向——望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敌袭——!”
警钟长鸣,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那些狼像疯了一样冲向城墙,用爪子刨,用牙齿啃,甚至用自己的身体去撞城门。它们不畏惧刀枪,不畏惧火焰,哪怕被砍成两截,上半截身子还要挣扎着向前爬。
守军从未见过这样的狼。它们不是野兽,它们是——兵器。
陈阳披甲登城,亲自督战。火铳齐射,手雷如雨,狼群一片一片倒下,但后面的仍然前赴后继。
阿依娜站在他身侧,望着那些狼,脸色惨白。
“是他在操控。”她说,“他用那些狼的眼睛在看我们。”
陈阳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那些狼,望着它们血红的眼眸,望着它们疯狂而诡异的行为,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寒意。
这个人,太可怕了。
他根本不需要亲自上阵。他有狼。有成千上万的狼。
一个时辰后,狼群终于退去。
关城外,堆满了狼的尸体。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
陈阳望着那些尸体,忽然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陈阳望着那些尸体,忽然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阿依娜没有说话。
“如果他想杀我们,这些狼冲进来,至少能咬死几百人。但他只是让它们围在城外,让它们看着我们。”陈阳转过头,望着阿依娜,“他到底想要什么?”
阿依娜沉默了很久。
“他在试探。”她说,“试探我们的反应,试探我们的弱点。也是”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也是警告。”
陈阳看着她。
“警告什么?”
阿依娜没有回答。她望着城外那片黑暗,望着那些狼尸,望着那些已经消失的绿莹莹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阿妈临终前的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遇上一个能驱使白狼的人——逃。能逃多远,逃多远。”
可她不能逃。
她身边的人,也不能逃。
“陈阳,”她忽然开口,“那个大巫,想要的是我。”
陈阳的目光一凝。
“你怎么知道?”
“他让那些狼看着我们,看着你,也看着我。”阿依娜说,“他在告诉我,他找到我了。”
陈阳沉默了。
他知道阿依娜说的是真的。那些狼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攻城,不是杀人——是看她。
他忽然伸出手,紧紧握住阿依娜的手。
“朕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