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田野上吹过,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爹,娘,儿子现在有名字了。”
“叫周新。新的新。”
“儿子在格物院学本事,学造那个什么蒸汽机。周工匠说,儿子有天赋,将来能成大事。”
“儿子不知道什么是大事。但儿子知道,儿子要活下去。活得好好的。替你们,活下去。”
他重重叩了三个头,站起身。
转身时,他看见了远处那片正在恢复生机的田野。洪水退去后,官府组织人手清理淤泥,发放种子,赶着在入冬前种下最后一季冬麦。嫩绿的麦苗刚刚破土,细细的,弱弱的,但在十月的阳光下,闪着倔强的光。
周新望着那片麦田,忽然笑了。
他转身,大步向城里走去。
那里,有周工匠,有格物院的同伴,有等着他去拆装的那台蒸汽机。
有他的未来。
十月二十,京城。
陈阳收到了福州船厂的捷报:第一艘新式战船下水试航,速度超过预期,旋转炮架运转灵活,试射三发,命中两发。
他握着那份捷报,久久没有说话。
阿依娜看着他,轻声问:“在想什么?”
陈阳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在想,如果杨业活着,看见这些,会说什么。”
阿依娜没有回答。
她知道,杨业已经看不到了。
但她也知道,会有无数个“杨业”,在这片土地上站起来。
那些守边的将士,那些造船的工匠,那些学艺的少年,那些种麦的农人——他们都会成为新的杨业。
守着这片土地。
护着这些人。
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陈阳,”她忽然开口。
陈阳转过头,望着她。
阿依娜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已经走得很远了。”她说。
陈阳微微一怔。
阿依娜望着他,淡金色的眼眸里有着深深的温柔。
“从雁门关外那个浑身浴血的将军,到坐在这里的皇帝。你走了很远。”
陈阳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也有深深的、无法说的满足。
“是啊,”他说,“走了很远。”
他顿了顿,握紧她的手。
“但还没走到头。”
阿依娜点了点头。
“我知道。”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再说话。
窗外,夕阳正红。
远处的格物院方向,隐隐传来蒸汽机的轰鸣声。
那是新火的声音。
十月二十五,太和殿。
陈阳再次召集朝会。
这一次,议的是东南水师。
他将福州船厂的捷报公之于众,宣布将在沿海四省各建一支新式水师,配备新式战船和火炮。所需钱粮,从国库和格物院收益中拨付。
这一次,没有人反对。
不仅没有人反对,还有几个沿海出身的官员主动出列,请求回乡招募水手、督造战船。
不仅没有人反对,还有几个沿海出身的官员主动出列,请求回乡招募水手、督造战船。
陈阳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一年前,这些人还对他的新政冷眼旁观,甚至暗中阻挠。
如今,他们主动请缨了。
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看见了。
看见了新式织机让织户赚了钱,看见了新式水车让农田免于水患,看见了格物院真能造出保家卫国的东西。
看见了这条路,是对的。
“准。”他说。
那几个官员叩首谢恩,退回班列。
陈阳的目光扫过群臣。
“还有何事?”
户部尚书出列:“启奏陛下,国库今年收支相抵,略有盈余。臣斗胆,请将盈余之数用于减免明年部分赋税,以苏民困。”
陈阳微微一怔。
户部尚书,那个当初最反对新政的人,如今主动提出减税?
他看向阿依娜。阿依娜也在看他,眼中有着淡淡的笑意。
陈阳忽然笑了。
“准。”
十月三十,夜。
陈阳站在养心殿的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
阿依娜站在他身边。
“今年的收成不错。”她说,“杨雪说,格物院的收益比去年翻了两番。户部的账上,第一次有了盈余。”
陈阳点了点头。
“江南的冬麦种下去了。明年开春,就有收成。”
阿依娜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阳,”阿依娜忽然开口,“你后不后悔?”
陈阳转过头,望着她。
“后悔什么?”
阿依娜想了想,轻声说:“后悔坐上这个位子。后悔走这条路。后悔遇见我。”
陈阳看着她,看着她淡金色的眼眸里那隐隐的、几乎看不见的不安,忽然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不后悔。”他说。
阿依娜望着他。
“从来都不后悔。”
阿依娜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忽然踮起脚,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柔,像草原上初夏的风。
陈阳微微一怔,随即反手抱住她,加深了这个吻。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柔得像母亲的抚摸。
远处,格物院的蒸汽机还在轰鸣。
那是新火的声音。
是这片土地上,无数人一燃的、越来越旺的火。
而他们,就在这火中。
相拥。
相爱。
相守。
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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