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心,”他说,“她动不了手。”
陈阳愣住了。
福王走回石桌前,重新坐下。
“因为我让人告诉她,今天别动。”
他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
“陈阳,你知道吗?我本来可以杀你的。在山东,在你来祭天的时候,在你回京的路上,有无数次机会。”
他放下酒杯,看着陈阳。
“可我没杀。”
陈阳看着他。
“为什么?”
福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因为我不想让我皇兄,在那边怪我。”
陈阳的手微微一颤。
福王看着他,目光变得有些遥远。
“他临死前,让人给我送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老六,替朕看着他。”
陈阳的瞳孔微微收缩。
福王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震惊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深深的、无法说的疲惫。
“所以我来了。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是为了替他,最后看你一眼。”
陈阳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阿依娜站在他身边,也沉默了。
风吹过,老桃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三人身上,斑驳陆离。
福王站起身,走到陈阳面前。
他伸出手,像很多年前抱那个孩子一样,轻轻拍了拍陈阳的肩膀。
“好孩子,”他说,“你比你爹强。”
陈阳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深深的、复杂的情绪,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皇叔”
福王摇了摇头。
“别说了。”
他转过身,向观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春杏那边,我已经让人撤了。京城的暗桩,也都撤了。山东那三千府兵,我已经下令解散。”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赢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他苍老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门外的春光里。
陈阳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阿依娜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陈阳。”
陈阳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此刻却忽然明白的皇叔,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释然,有愧疚,有感激,也有隐隐的悲伤。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福王从来没想杀他。
福王从来没想杀他。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机会,替先帝,最后看他一眼。
四月初一,黄昏。
陈阳回到养心殿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坐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不发。
阿依娜端着一碗热汤,放在他面前。
“喝点汤吧。”
陈阳接过汤碗,却没有喝。他只是望着碗里氤氲的热气,沉默了很久。
“阿依娜,”他忽然开口,“你说,朕是不是一直错怪他了?”
阿依娜在他身边坐下。
“也许吧。”她说,“可你没法知道。”
陈阳沉默了。
阿依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隐隐的、几乎看不见的痛苦和迷茫,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陈阳,你不用想那么多。”
陈阳转过头,看着她。
阿依娜淡金色的眼眸里,有着深深的温柔。
“他原谅你了。”
陈阳微微一怔。
阿依娜握紧他的手,一字一顿:
“他最后叫你‘好孩子’。”
陈阳望着她,望着她眼中那毫无保留的温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掌心。
阿依娜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抚着他的头发,像抚着一个疲惫的孩子。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蒸汽机的轰鸣声隐隐传来。
那是周新造的东西。
那是会一直转、不会死的东西。
而人,会死。
可人会留下东西。
留下回忆,留下感情,留下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实存在的东西。
就像福王留下的那句话。
“好孩子。”
陈阳闭上眼睛。
眼泪,无声地滑落。
四月初二,山东。
福王回到了青州府。
他没有进城,只是站在城外的高坡上,望着那座他住了十九年的王府,望了很久。
老幕僚站在他身后,一不发。
夕阳西下,将整座城染成一片金黄。
福王忽然笑了。
“老李,”他开口,“你说,我这一辈子,值吗?”
老幕僚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王爷,您这一辈子,值不值,臣不知道。但臣知道,您最后做的事,是对的。”
福王转过头,看着他。
“对的?”
老幕僚点了点头。
“您没有杀他。”
福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满足,也有隐隐的轻松。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满足,也有隐隐的轻松。
“是啊,”他说,“我没有杀他。”
他转过身,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城。
然后他翻身上马,向城外走去。
“走吧,”他说,“回家。”
老幕僚愣住了。
“王爷,王府在那边”
福王没有回头。
“不回了。去江南。”
老幕僚怔住了。
“江南?”
福王策马向前,声音随风飘来。
“去看看桃花。真正的桃花。”
老幕僚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然后他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两匹马,两个人,渐渐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中。
身后,那座他住了十九年的王府,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天际线尽头。
四月初五,京城。
陈阳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江南寄来的,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
“江南桃花正盛,皇叔甚喜。勿念。”
陈阳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也有隐隐的、温暖的感动。
阿依娜凑过来,也看了一遍。
“他走了?”
陈阳点了点头。
“走了。”
阿依娜看着他。
“你放他走的?”
陈阳摇了摇头。
“他自己走的。”
阿依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倒是个聪明人。”
陈阳点了点头。
“是啊,聪明人。”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阿依娜,”他说,“等天下太平了,朕也带你去江南看桃花。”
阿依娜看着他,淡金色的眼眸里有着深深的温柔。
“好。”
窗外,春意正浓。
远处的蒸汽机还在轰鸣。
是这片土地上,有着无数的人。
相拥。
相爱。
相守。
看着这片他们一起守护的土地,一点一点,变成他们梦想中的样子。
太平天下。
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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