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曦报得干脆:“烟道800到1500,消声箱800到1200,滴200到400,角反射器400到800,绿屏苗300到500,其他零用材料300到600。加一加,三五千,做得细一点,七千以内。”
会计“唔”了一声,“我去挪一部分救急金,先批这几条要的。其他的,按进度批。”
村长把掌心在桌面上一按,像把这摞纸按进了木头里:“那就按照清单干。从今天起,七天,按部就班。做完了,我们在风里也会‘小声’。”
“还有个法子。”何曦把笔在纸上添三字:“收、缓、假。”她笑,“收住光热,缓住声电,假给外面看。我们不是要彻底‘消失’,是要没那么容易被注意到。”
萧雪见笑着打趣道:“这么一说,像我年轻时做家政,美其名曰‘软装修’。”
“就当是软装修。”书记也笑,随手把“装修队”的人员清点出来,“上门窗、下地沟、上屋顶,明天就开始。”
何曦这才把那叠清单提起来,纸角儿敲了敲桌面:“修出一个看起来‘不存在’的屋子。”
会计把笔别回耳朵后,“得嘞。一不二不,干活。”他起身,脚步在青砖地上“咚咚”两声,轻快起来。“这份清单,我想给每家每户都复印一份。”
“没问题。”何曦点点头,把那叠纸理直,纸沿儿在指腹下亮了一圈,放在桌中央,用一方青田冻石镇纸轻轻压住。“真是难为我们村里还能有这些物资。”
来之前,她甚至盘算过要不要冒险出一趟――去镇上碰碰运气,或者绕山走外线。结果一问一核,东西一项项对上了号,顺利得有些不真实,心口那根弦反而紧了半分。
“说来稀奇。”村长抿着笑,眉眼却藏着一丝惊讶,“这都是你大伯爷,半年前托人从漂亮国寄过来的,只多不少。村里的公共仓库,还囤了不少各种零件和仪器。”
“半年前……”何曦喉头微动,喃喃复了一遍。那还是风平浪静的时候。
“仓库就在后面,我带你去看看。”村长去取钥匙,铜锁在他掌心里“咔哒”一响,铁门“吱呀”半圈,冷风带着木料、干燥剂和一点防锈油的味道涌出来。
仓里不黑,窗高,光从尘埃里筛下来,一条条细线落在木箱上。箱侧粉笔头写着短促的字:“co报警20”“柔性排气管7550m”“穿孔板1.02.010”“岩棉50mm6包”“鹅颈风帽4”“滴灌带6卷”“黄麻布30m”“铁氧体磁环3袋”“lc滤波元件包2”“sdr棒3”“sstv接口线4”“角铁铝板各若干”……还有两箱寂寂的“杂件”,只写了“备用”。
村长掀开一只箱盖,防潮纸下面整齐地码着一层co报警器,侧面贴着英文和繁体字,角上钉着一张薄薄的卡片――字迹干净利落:“乡里急用,与药同重。――何寓庸”。
何曦指尖一紧,又轻轻放平。她记得爷爷每次说起那个嫡亲的兄长,总是笑晏晏,与有荣焉的模样。
村长抱起一捆柔性管,笑着沉了一声:“这东西,正好拿来埋排气。”他又敲了敲一叠穿孔板,“消声箱也有着落了。”
“滤波这包我先领走。”书记把一袋小小的电容电感捧在掌心,像捧一袋种子,“先改两屋的灯。”
角落里还有一只旧木箱,盖上钉着英文运单,油印褪色:“fromdr.ho―seattle,wa”。箱角有几道长途颠簸磨出的伤,灰尘落在上面像地图。
何曦抬手,拂了一把灰,心里那点不踏实化成一句轻轻的叹:“他竟然……早就备了。”
而且还备得这样细。
甚至连sstv接口线、sdr接收棒、磁环都在。不是“神机妙算”,是做过医生的人对“万一”的敏感――药到手,病才有治,零件到手,屋子才有法。
“人回来不回来是一回事,”村长低声,“他把要紧的东西寄回来了,也是当一回事了。”
“嗯。”何曦应了一声。她把情绪收敛起来,伸手挑出一包磁环,掂掂,沉甸甸的,“这包分到每家灯口,穿一圈先上。co报警器每灶台一只,今晚就装。穿孔板、岩棉给发电机组,先做简箱,到第五天再换正式的。柔性管、鹅颈、铁锹、手推车,烟道这两天开工。滴灌带、黄麻布明天上屋顶,水膜‘湿不滴’。”
书记“哎”了一声,抬手记下分发单。
会计把钥匙别回腰间:“还有一层。”
他把一只更旧的箱子拖出来,钉子有点锈,撬的时候“嘎吱嘎吱”响。
里面是一叠纸包,最上面那包上写着“法拉第材料(小)”,再下面是“地线电报线缆”“角连接件”。
纸包底下压了一张薄薄的纸,几行字,墨色淡了:“工具之于村,如药之于人。要用时,手边有。――何寓庸”。
微悬的心腾地一紧,又落回原处,何曦把纸叠好,放回原处,盖回防潮纸,像把一件脆弱又珍贵的东西重新放进厚实的壳里。
她抬头,“我们欠他一个‘用好’。”
村长点头:“欠的,不是话,是把事做完。”
“那就做。”何曦把清单翻回,镇纸再压一压,利落分派,“co报警器,今晚装到响;滤波、磁环,今晚装到亮;柔管、鹅颈帽,今天下午就运到厨房;发电机简箱,组b马上开工;剩下的牛活,按‘天’排上去。”
她来时想过“要不要出去”,此刻仓库里暗着光,一箱一箱的零件像等着被唤醒的器官,外头风仍在“界”上摸索,屋里人已各自把手按在该按的位置。
如果觉得顺利得不踏实,那就用手做,做出踏实来。
她微微俯身,像对那张薄纸,更像万里之外的人说:“谢谢。我们会用好它们。”
走出村委会,何曦她低头看清单,嘴角也轻轻弯了一下:人活在屋里,屋才像屋。外面风雨再大,也要先系住自己家里的这一口气。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