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伤簿与军心

这场激战，一直打到日头偏西。

双方伤亡都不小。

慕容麟几次尝试从不同方向突击，都被靖北军阵线凭借密集的长矛和弩箭挡住，虽然也有阵列些许散乱，却一直没有崩。

满身血污的他眼睛都红了，“这帮汉人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此时他看一眼自己身后的兵——

原本的三千精骑，已经倒下了近千。

再打下去，能否破阵不知道，但他这支队伍肯定要损失惨重。

更重要的是——

若自己这三千人全折在这河谷里，他回去怎么交代？

一念至此，他握紧了缰绳，脸色阴沉：

“收兵！”

“传我军令——停止攻击，向北撤！”

他不甘心地看了对面一眼：

“该死的汉军总有一日，本王要把你们斩尽杀绝！”

说完，他一拨马头，带着残兵往北退却。

河谷另一头。

“撤了！”

王猛惊喜：“他们撤了！”

“勿追。”

白衡抬手，声音沙哑，却极其冷静：

“稳住阵。检查伤员，清点阵亡。”

“战场上最忌贪功。”

宋谦盯着鲜卑骑兵远去的背影，握刀的手还在发抖：

“就这么算赢了？”

白衡看了他一眼：

“你想要什么样的赢？把人家三千骑兵全吃掉？”

他指着地上的血迹、折断的长矛、倒下的盾牌，还有士兵眼中的神色：

“以前，你的人遇到鲜卑骑兵，第一反应是跑。”

“今天，他们站住了，还打退了鲜卑骑兵！”

“这，就是赢。”

宋谦沉默了很久，忽然向白衡躬身一拜：

“白先生，从今天起，常山这帮兄弟——”

“愿意彻底归在‘靖北军’四个字下！”

白衡淡淡一笑：

“这话，你回头跟秦先生，亲口说。”

安平一战的详细战报，很快送到邺城。

这次不是喜报，也不是捷报，而是一卷厚厚的纤细战斗过程——

前半部分，写的是战局经过，如何列阵，如何应对，鲜卑骑兵进退几次；后半部分，则是一张张名册。

——阵亡者名册。

西苑书房里，气氛压抑。

秦汉坐在灯下，一行一行往下看。

“兴汉会阵亡四百八十三人，重伤二百零四。”

“邺城援军阵亡三百五十七，重伤一百八十。”

“骑兵阵亡两百一十六，重伤六十。”

每念一行，都像有人在心口上扎一下。

钱钧坐在一旁，脸色铁青，却还是忍着没说话。

直到秦汉把竹简合上，他才低声问：

直到秦汉把竹简合上，他才低声问：

“先生，值吗？”

秦汉手指轻轻敲着竹简，沉默了良久。

“看‘战功簿’。”

他开口道。

钱钧愣了一下，赶紧把另一卷竹简翻开——这卷是白衡随战报一起送来的，记录的是这次安平一战各营将士的战功。

“兴汉军，击毙敌骑约两百，守住军阵两次。”

“邺城援军，杀敌骑约三百五十。”

“骑兵，杀敌骑近五百，并挡住了敌骑侧翼冲击，此战应记首功！”

后面还有一个单独的名字——

杜三刀：骑兵队长，率五百骑兵于左翼坡地与一千敌骑硬战，阻敌上坡三次，身中三箭，仍不退。阵亡。

秦汉看着这一行，沉默了几息，才缓缓道：

“值不值，要看怎么算。”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还亮着灯火的城池：

“从单场战斗来看——”

“咱们折了一千多人，重伤也近五百。”

“但从对手来看——”

“慕容麟三千精骑，战死也在三成以上，退回去至少得休整半年。”

“从更远一点看——”

“兴汉会这帮人，第一次正面顶住了鲜卑骑兵。

那三千新兵，也第一次知道，自己不是‘被砍的人’，而是能‘戳回去的人’。”

他回头看钱钧：

“你要问我心里疼不疼？疼。”

“但打完这一仗，常山那块地，已经不是那种一捏就碎的泥块，而是一块能承受压力的砖了。”

“以后再往上垒东西，就不那么容易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