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村子隔着一道干涸的旧水沟相望,鸡犬之声相闻,但互相之间已经不对付好些年了。
矛盾的根子,可以追溯到更早的年月。
小王庄地势稍高,土地相对好一点,早年有富户。
大李村靠河滩近,盐碱重,日子更苦,当年为争水、争地边子,没少闹红脸。
建国后虽然都入了社。
但历史积怨和那股子互相较劲的心思,并没完全消散。
这几天,两个村的支书和队长都接到了公社的通知。
说是要搞一个“治理盐碱地”的大工程,是燕京来的大专家牵头,需要各村出劳力、出物资配合。
通知里特别提到了,要收集“旧铁轨”和“芦苇”。
这一下,两个村子暗地里又较上劲了。
小王庄这边,带头的后生叫王有田,二十七八岁,是村里有名的壮劳力,脾气也像他使的镢头一样硬。
他之所以对这个工程格外上心,甚至憋着一股邪火,除了为村里争光,还因为一个人——大李村的李满仓。
李满仓和王有田年纪相仿,也是大李村数一数二的能干人。
两人从小就不对付,真正结下死梁子,是前几年。
王有田家里原本给他说了邻村一个姑娘,两家都挺满意。
可后来,那姑娘不知怎的,在集市上认识了李满仓,一来二去,竟死活要嫁给李满仓。
为这事,王有田觉得丢尽了脸,心里扎了根刺,认定了是李满仓“撬了”他的亲事。
李满仓则觉得王有田无理取闹,婚姻自由。
姑娘自己选的,关他什么事?
两人为此还差点在河滩上动了手。
两人为此还差点在河滩上动了手。
这下好了,工程一开始。
两个村的青壮劳力混编。
好巧不巧,王有田和李满仓,被分到了同一个作业小组。
任务就是去一片老坟场附近,挖掘和搬运可能埋在那里的日军遗留铁轨。
头一天上工,那气氛,比盐碱地还“碱”。
两个人谁也不看谁,各挖各的坑,各撬各的石头。
偶尔铁锹碰上了,火星子没溅起来,眼神里的冷光能冻死人。
同组的其他社员也都知道他俩那点事,大气不敢出,埋头猛干。
王有田一镢头刨下去,震得虎口发麻,只刨起一点硬土壳子:“呸!”
他狠狠啐了一口,也不知是啐地难挖,还是啐旁边的人碍眼。
李满仓离他不远,正费力地想撬动一块嵌在土里的大石头,脸憋得通红。
他吭哧吭哧使着劲,对王有田那声“呸”充耳不闻,或者说,刻意忽略。
旁边书记看不下去,喘着气说:
“有田,满仓,你俩搭把手呗?这石头一个人弄不动。”
王有田头也不抬:“我这儿忙着呢!”
李满仓也闷声道:“我自己能行!”
结果就是,那块石头,李满仓折腾了半个多小时,累出一身汗,才勉强撬松。
而王有田那边,进度也快不到哪去。
可别扭归别扭,赌气归赌气,手里的活,谁也没糊弄。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状态。两个人心里揣着旧怨,互不搭理,甚至暗暗较劲。
但推动他们拼命干活的,是一种更朴素、更沉重的东西。
中午下工,休息。
王有田靠在自己的镢头把上,看着眼前白茫茫一片、寸草不生的土地。
他狠狠灌了几口凉水,心里那点对李满仓的怨气,忽然就淡了些。
这地,真能治好吗?
要是真能治好他不敢深想。
另一边,李满仓坐在土坷垃上,卷着烟。
他看着王有田那副跟自己较劲的侧脸,又看了看远处工地上飘扬的红旗和忙碌的人群,心里也翻腾着。
虽然最后娶成了,但也受了不少委屈。
他抢了王有田的“亲事”?
或许吧。
但他和王有田,说到底。
不都是被这狗日的盐碱地逼得喘不过气的人吗?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