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常识,也是个无解的常识。
用工业炉炼超高纯材料,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
容器本身,就是最大的污染源。
“所以,逻辑很简单。”
“那我们前面所有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因为你在一边提纯,它就在一边,污染。”
传统的石英坩埚?
在那接近两千度的电弧高温下,它的污染甚至比耐火砖更剧烈、更不可控。
怎么办?
几乎所有人,脑子里都只剩下这三个字。
他们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聚焦到林照身上。
这时,林照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所以得换成一个,自身足够干净,足够‘硬’,高温下足够稳的东西。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在所有人听来,都带着某种荒诞感的词:
“用景泰蓝。”
“确切说,是去年紫禁城修缮替换下来的,废弃的景泰蓝釉料。”
会议室里,时间像是停了一拍。
“什么?”不止一个人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景泰蓝?”
“你说那个珐琅彩?花瓶、摆件上那个?”
对。”林照点头。
“但有用的不是它的颜色,是它的底釉。”
他语速加快,每个字都敲了下去:
他语速加快,每个字都敲了下去:
“那层釉,主要成分是高纯度的硅酸盐、硼砂、少量金属氧化物。”
“它经过至少800度以上的高温烧结,已经形成了完全致密的玻璃相。”
“它的软化点能到1700度以上,电弧温度,它能扛住。”
“化学上极其懒惰。”
“这层玻璃釉,在高温下,跟熔融硅的反应,慢到可以忽略不计。”
“它自身的杂质,已经被高温烧结锁死在玻璃网络里,很难再跑出来。”
“用这层釉,做个涂层,或者干脆想办法做成一个耐火的壳,衬在炉膛里。”
然后,是几声急促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几个反应最快的专家,已经猛地低下头,抓起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演算起来。
他们在算,在脑海里飞快地过物性表,过反应方程式。
不算不要紧。
一算。
几个老专家的手,停住了。
他们抬起头,彼此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见鬼了。
真的能行?!
在物化性质上,居然都是通的?!
散会时,已是晚上八点多。
这时,炉子的事,算是暂时说清楚了。
是巨大的成功!
它每个环节,居然都能在物化手册和工程实践里找到支点。
这够了,足够让上面下决心,砸资源,试一把。
几个性急的部里专家,散会后连饭都没吃,直奔车站。他们要赶最早的车回部里汇报。
人陆续散了。
陈厂长亲自领着林照等人,拐进了厂领导用的小灶食堂。
桌上已摆好了饭菜。
一碟油亮的炒鸡蛋,一盆扎实的猪肉炖粉条,还有几个暄软的白面馒头。
“林教授,辛苦!厂里条件有限,先将就一口。”
“这就很好,谢谢。”林照坐下。
他是真饿了。
和之前几次截然不同。
这次,没有那种系统直接灌注的、完整到每个螺丝钉的技术方案。
这些都是他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在稿纸上反复推演、质疑、又重建起来的。
没有捷径。
不足为外人道的痛快。
他夹了一筷子鸡蛋,很香。
食堂老师傅又端上来一碟拍黄瓜,一小壶烫好的散装白酒。
几只粗瓷杯在空中,轻轻一碰。
“叮。”
一声清响。
“为了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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