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每个人都活在债务的链条里。他欠债,他的侄女也在替人还债,而欠他钱的人,可能也在被别人欠着。
这是一个巨大的、环环相扣的债务网。每个人都是网上的一个节点,牵一发而动全身。
五、深夜的电话
晚上十点,路知晓站在阳台上,给路倩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小叔?”路倩的声音很疲惫,背景音是仓库的嘈杂声和键盘敲击声。
“小倩,是我。在忙?”
“嗯,双十一备货,通宵加班。”路倩问,“小叔有事?”
路知晓握着手机,手在发抖。那些准备好的话――关于债务,关于困难,关于求助――在喉咙里打转,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听见电话那头,路倩在跟员工说话:“这批货明天必须发走!客户催了三次了!”
然后是敲键盘的声音,计算器的声音,打印机的声音。
这个侄女,这个他以为“很有钱”的侄女,其实也在拼命,也在挣扎。
“小叔?”路倩又问,“你还在吗?”
“在。”路知晓深吸一口气,“没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注意身体,别太累。”
“知道了小叔。”路倩笑了,“你也保重。等我忙完这阵,回去看你。”
电话挂了。
路知晓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十月的淮南,夜晚已经有些凉了。风吹过来,带着淮河特有的水汽味。
他想起小时候,夏天在淮河里游泳,二哥背着他,路倩还是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在岸上喊:“小叔加油!”
那时多好啊。没有债务,没有压力,只有清澈的河水和满天的星光。
现在呢?
河还在,水却脏了。
星还在,却看不见了。
他回到屋里,二姐还没睡,在厨房里热牛奶。
“给小倩打电话了?”
“嗯。”
“说了?”
“没说。”
二姐把热好的牛奶递给他:“喝了吧,暖暖身子。”
路知晓接过,牛奶很烫,烫得他指尖发红。
“二姐,”他低声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二姐没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睡吧,明天再说。”
六、尊严的底线
第二天,10月2日。
路知晓起了个大早,把两个孩子托付给二姐,一个人出门了。
他去了大哥家,二哥家,三哥家。
结果都一样:
大哥说:“知晓,不是哥不还钱,是真的没有。你大侄子去年查出肾病,每周透析,钱都花完了。”
二哥说:“那五万……你二侄子不是人,赌博输光了。我现在看见他都想打断他的腿。”
三哥说:“知晓,那钱当初说是礼金……而且你三嫂乳腺癌,化疗花了十几万,现在还欠着医院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每个难处都真实得无可辩驳。
路知晓没有逼他们。他只是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街上,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手机响了,是姚丽丽:“怎么样?借到钱了吗?”
“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路费……够吗?”
路知晓摸了摸口袋,里面是二姐早上塞给他的五百块钱:“够了。”
挂了电话,他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
对面是一个新建的小区,广告牌上写着:“尊贵府邸,成功人士的选择”。售楼部门前停着几辆宝马、奔驰。
他想起三年前,他也开那样的车,住那样的房。
现在呢?
现在他连二十块钱的补票钱都要借。
现在他连给孩子买盒饭都要犹豫。
现在他连向亲人开口要债的勇气都没有――因为知道他们比他还难。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牵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晨练的老人,有赶着上班的年轻人。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重担。
他只是其中一员。
普通,渺小,挣扎。
但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尊严的底线,不是不开口借钱,而是在开口被拒绝后,还能体面地离开。
不是不承认失败,而是在失败后,还能继续往前走。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阳光照在脸上,很暖。
他还有两个孩子要养,还有一个家在等他。
他不能倒。
至少,今天不能。
《淮南秋》
票皱囊涩归故乡,稚子索餐父心伤。
站台无人接倦客,秋风先至淮南凉。
老姐家中茶尚温,欲求助口难张。
侄女沪上生意忙,夜半仓库备货慌。
昔闻存款超千万,今知债链环环长。
兄子病钱耗尽,弟道妻癌债未偿。
五万礼金成旧账,十年亲情怎衡量?
街头独坐观车马,广厦新成广告扬。
曾驾宝马从此过,今欠廿元补票慌。
尊严底线何处寻?遭拒仍能挺脊梁。
秋风瑟瑟淮河岸,前路漫漫夜正长。
但幸儿女双全在,但幸老妻等远方。
纵使债山高千仞,此身未倒即曙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