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路知晓提前下班了。
他不敢在单位多待,怕再有电话打来,怕同事听到。
回到家,才四点半。孩子们还没放学,姚丽丽应该也还没下班。
家里空荡荡的。很整洁――姚丽丽是个爱干净的人,就算再难,家里也要收拾得整整齐齐。
但整洁里透着冷清。冰箱里没什么菜,茶几上没什么零食,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大多是旧的,有的领口都磨破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家。
三年前,这里不是这样的。那时冰箱总是满的,茶几上总有水果零食,阳台上晾着新衣服,孩子们的玩具堆满角落。
现在呢?空了。不是一下子空的,是一点点,像漏气的皮球,慢慢瘪下去的。
五点,门响了。是孩子们回来了。
路远一进门就喊:“爸爸!我今天数学考了98分!”
路遥跟在后面,放下书包,看了路知晓一眼,没说话。
“真棒!”路知晓强打精神,“想要什么奖励?”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路远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暗了下去:“不用了爸爸,老师说考得好是应该的。”
路遥走过来,低声说:“爸,我英语辅导班的钱……老师说再不交,下次课就不能上了。”
路知晓的心一沉。
“多少钱?”
“一千二。一学期。”
一千二。不多。但对他来说,现在是巨款。
“我……我过两天给你。”他说。
路遥看着他,眼神很复杂。那不是一个十五岁孩子该有的眼神――里面有理解,有担忧,还有一点点……怜悯。
“爸,”她轻声说,“要是实在没有,我就不上了。我自己学也行。”
路知晓的鼻子一酸。
“要上。”他说,“一定要上。爸有钱。”
他说得很坚定,但自己都知道是谎话。
六、深夜的“失联计划”
晚上十点,孩子们睡了。
路知晓和姚丽丽在卧室里,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两人背对背躺着,谁也不说话。
但路知晓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很轻,很克制,像是在压抑什么。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银行的短信――不是催款,是余额提醒:43,207.39元。
比昨天少了三百多。是利息吗?还是手续费?他没细看。
四万三。看着不少,但在他这里,像捧在手里的水,指缝稍微松一点,就流光了。
下个月六号要还四千六。再下个月,再下下个月……
还有工行、建行、中信的月供。还有房贷。还有车贷(车虽然抵押了,但贷款还在还)。还有孩子的辅导费。还有生活费……
算不清。越算越绝望。
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消失。
不是自杀――他没那个勇气。是消失。换个城市,换个身份,重新开始。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疯狂生长。
他可以先去云南,或者广西,找个偏远的小县城。用剩下的四万块钱,租个房子,找份工作――哪怕去工地搬砖,去餐馆洗碗。挣的钱够自己吃住就行,不用还债,不用应付催收,不用看妻子的冷脸,不用面对孩子的失望。
至于这些债务……就让它烂掉吧。征信黑掉就黑掉,被起诉就被起诉,反正他已经一无所有了,还能怎么样?
这个想法很诱人。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明知道是假的,但还是想奔过去。
他翻了个身,看着姚丽丽的背影。
她会怎么样?会恨他吧。但也许,也是一种解脱。不用再被他拖累,可以带着孩子重新开始。
孩子们呢?会想他吗?还是会觉得,这个没用的爸爸终于消失了,反而轻松?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像掉进了漩涡,越挣扎,陷得越深。也许消失,是唯一的出路。
窗外,城市的夜景很美。灯火璀璨,车流如织。
但那些灯火,没有一盏属于他。
那些车流,没有一辆载着他。
他像这个城市的幽灵,存在,但无处安放。
手机又震了。他看了一眼,是微粒贷的推送:“您有50000元额度待使用……”
他关掉了手机。
世界终于安静了。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消失。这个词在他脑子里打转。
也许,真的该消失了。
至少,今晚可以想一想。
《窒息前夜》
晨收短信十七通,皆可贷解困穷。
大数据知饥渴状,精准投饵捕网中。
妻电质问微粒贷,年息廿三毒入髓。
怒吼莫拖全家死,债自担来祸自背。
儿索补习千二费,女可辍自学成。
稚子懂事反刺心,家徒四壁风穿堂。
夜卧思量逃亡计,滇桂边城隐姓藏。
四万残金作盘缠,工地洗碗谋稻粱。
纵使征信永成黑,纵使亲眷尽成殇。
也好过此漩涡陷,日复一日濒疯狂。
灯火万家窗外耀,无一盏灯为我亮。
车流如川街前过,无一车载我逃亡。
此夜独卧思去留,去留皆是绝路长。
月隐星沉夜正浓,窒息深处待天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