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万元消失的速度,比路知晓预想的快得多。
最后一个两千元的投注像石子沉入深潭,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电脑屏幕上的倒计时归零,开奖结果跳出――没有一个数字与他精心挑选的组合匹配。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机箱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
路知晓坐在椅子上,身体僵直。有那么几秒钟,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思绪都被抽空了。然后,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爬上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颤抖着手点开手机银行app。
微粒贷余额:0。
信用卡账单:下月需还八千六。
车贷提醒:三日内还款三千二。
分期购物:本月一千四。
而这些数字背后,是他早已见底的工资账户――距离发薪日还有十七天。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刷新页面,好像多刷几次那三万元就会回来似的。
但数字冰冷而顽固。
一、深渊回响
那一夜,路知晓没有睡。
他像个强迫症患者一样,翻出这些年所有的购彩记录。从五年前第一次中了一千元开始,到如今总共投入四十七万三千六百元――这是他凌晨三点统计出的精确数字。
中奖总额呢?二十八万一千二百元。
净亏损:十九万二千四百元。
这还不算他因为购彩而错过的投资机会,不算因此产生的信用卡利息,不算那些本可以用来提升自己、改善生活的时光。
最讽刺的是,他曾以为自己是在“理性投资”。他研究过概率论,学过统计学,甚至买过几本关于博彩数学的书籍。他建立过复杂的模型,用excel表格记录每一次投注,分析冷热号,追踪遗漏值。
“我是用科学的方法在做这件事。”他曾这样对质疑的妻子解释。
而现在,这些精心制作的表格像一记记耳光,扇在他脸上。
凌晨四点,他打开了那个隐藏的文件夹,里面是他所谓的“心得笔记”:
2019年3月15日:今天采用“三区平衡法”,投入800元,中奖3200元!收益率300%!证明我的方法有效!
2020年7月22日:连续七期未中,但根据大数定律,即将迎来反弹。加大投入至2000元。
2021年11月5日:本月已亏损1.8万元。但年初至今总收益仍为正,坚持策略。
2022年9月30日:年度净亏损达6万元。需要调整模型参数……
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三天前:
2023年10月8日:微粒贷到账5万元。这是最后的机会。采用优化后的“五维矩阵法”,预计三周内可回本,月收益率目标30%。
路知晓盯着屏幕,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怪异而凄凉。
“科学……理性……模型……”他笑着笑着,眼泪流了出来,“我他妈就是个赌徒,装什么知识分子!”
二、坦白时刻
天亮时,林薇醒了。她走进书房,看见丈夫蜷在椅子上,眼睛红肿,面前摊着厚厚的打印纸。
“知晓?”她轻声问。
路知晓抬起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林薇看到了电脑屏幕上的数字,看到了那些表格和记录。她静静地走过去,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购彩凭证的截图,那些精心制作的统计图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九万……”林薇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十九万的窟窿,还不算利息。”
“薇薇,我……”
“你知道我们搬来番禺后,我每个月在菜市场为了省五块钱,要跟摊主讨价还价多久吗?”林薇打断他,“你知道我两年没买过新衣服了吗?你知道我看着女儿想要那个三百块的娃娃,却只能告诉她‘等爸爸发奖金’时,心里有多难受吗?”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以为我们真的在变好。卖车,换房,记账……我每天精打细算,想着早点还清债务。结果你呢?你在用网贷的钱赌博?”
“不是赌博,是投资……”路知晓虚弱地辩解。
“投资?!”林薇猛地站起来,抓起一叠打印纸摔在他面前,“你看看这些!哪家正规投资是建立在‘今天没中明天就会中’的逻辑上的?路知晓,你醒醒吧!你就是个赌徒!跟三姐夫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穿了路知晓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想起了三姐。那个被丈夫拖累半生的女人,那个在早餐店里从凌晨三点忙到中午的女人。他曾居高临下地同情她,劝她离开那个“负资产”的男人。
而他自己呢?
三、连锁反应
危机在第三天全面爆发。
路知晓没有按时还车贷,收到了银行的催收短信。他硬着头皮给4s店打电话,请求宽限几天。
“路先生,您已经逾期两次了。这次最多给您延三天,否则我们要启动收车程序了。”
他翻遍通讯录,想找人借钱周转。但亲戚朋友中,还能向谁开口呢?
大哥正在筹建加工车间,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
路倩设立了家族信托,资金已经冻结。
三哥的儿子刚站稳脚跟。
大姐一家还在攒钱提前还贷。
二姐家现金流紧绷。
三姐的早餐店刚有起色。
至于岳父家――他想起上次家庭会议上,自己侃侃而谈资产配置的模样,觉得无比讽刺。
最终,他拨通了一个几乎从不联系的同学的电话。对方听完他的请求,沉默了很久。
“知晓,不是我不帮你。但我老婆管得严,而且……我听说你在搞博彩?”
消息传得真快。路知晓不知道是谁说的,也许是某个亲戚,也许是朋友圈里不经意的流露。
“那是以前,我已经不碰了。”他苍白地辩解。
“这样吧,我最多借你五千,但你要写借条,一个月内还。”同学的声音里透着疏离,“不是我不信任你,只是……大家都不容易。”
五千元,勉强还了车贷。但信用卡账单还在那里,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四、父亲的电话
周五晚上,路知晓接到了父亲的电话。老人很少主动打来,通常都是母亲打。
“知晓,你大哥跟我说了件事。”父亲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他说你想办法帮他们搞加工车间,还出了五万块钱。”
路知晓喉咙发紧:“爸,那是我应该做的。”
“你哪儿来的钱?”父亲直截了当地问,“你大哥说,你之前还说自己在还债,压力大。”
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