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知晓还没从连日的愧疚与压抑里缓过劲,老家突然传来的消息,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他本就不堪重负的心上,让他瞬间心头一紧,鼻尖发酸。
是大侄子陆大打来的电话,语气慌里慌张,带着藏不住的难过:“知晓叔,家里出大事了,陆二家的小娃,不小心掉进村口的鱼塘里,没救回来……”
这话像一把冰锥,直直扎进路知晓的心里。
他猛地攥紧手机,只觉得浑身发冷,半天说不出话来。陆二本就老实巴交,日子过得紧巴,如今孩子没了,这对一个家庭来说,是塌天般的打击,换谁都扛不住。
陆大在电话里又接着说:“叔,之前陆二还在我这儿订了半头猪、一只羊,说是准备家里办事用,钱还没给,人也没来拿。现在他家出了这种事,别说拿货了,整个人都快垮了,我这心里也不是滋味……”
路知晓听完,心口堵得发慌,一边是老家亲人的灭顶之灾,一边是自己捉襟见肘的债务,两边拉扯着,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身负债务,靠着借钱才勉强过了年,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连给亲友帮衬的能力都没有,每天都在有心无力的煎熬里挣扎。
换作别人,或许会装作不知道,或许会口头安慰几句,毕竟自己都泥菩萨过江,哪还有余力管别人的闲事。
可路知晓做不到。
他这辈子最见不得亲人受苦,最看不得家里人遭难。哪怕自己再难、再穷、再负债累累,也狠不下心袖手旁观。
他沉默了几秒,压下心头的酸涩与为难,对着电话一字一句地说:“陆大,你听叔的。陆二现在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心里比刀割还难受,哪还有心思管猪和羊。你把他订的半头猪、一只羊,安安稳稳给他送到家去,让他家里先用着,别让他再为这点事操心。”
陆大愣了一下:“叔,那钱……”
“钱的事你不用管,也不用找陆二要。”路知晓咬了咬牙,声音带着不容推辞的坚定,“这钱,我出。”
一句话说出口,他自己的心都跟着狠狠一颤。
这笔钱,对现在的他来说,不是小数目。是他本可以省下来还债的钱,是他本可以留着应急的钱,是他勒紧裤腰带才能省出来的钱。
可他没得选。
他看着亲友落难,做不到冷漠,做不到自私,做不到只顾自己。
陆大在电话那头连连劝阻:“叔,您现在自己都那么难,欠着那么多钱,这钱怎么能让您出?不行不行,我不能要您的钱!”
“让你收你就收。”路知晓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是难,我是穷,我是一身债,可陆二家现在是天塌了,我能帮一点是一点。钱没了,我以后还能挣,情分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挂了电话,路知晓瘫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又在“管闲事”,又在花冤枉钱。
这些年,因为心软,因为重情义,因为见不得别人难,他管过的闲事数不胜数,出过的冤枉钱更是连自己都数不清。
这家有难他出钱,那家有事他兜底,亲戚开口他帮忙,朋友求助他应承,永远把别人的难处放在第一位,永远把自己的委屈压在最底下。
所有人都夸路知晓讲义气、会做人、心肠热,是家里的主心骨,是值得交的好人。
可没有人知道,路知晓吃的是亏,扛的是难,掏的是血汗钱,填的是自己的窟窿。
别人遇事,他冲锋在前;
他遇事,无人站在身后。
别人为难,他倾囊相助;
他为难,只能独自硬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