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击暂停
攻击,如同永不停歇的海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南谯郡的城墙仿佛成了天地间唯一的目标,承受着来自草原最深处最野蛮力量的疯狂撕扯。从清晨到深夜,惨烈的攻防战已经持续了超过六个时辰。
城墙上的守军,每一个人都仿佛从血池里捞出来又扔进烈火中反复炙烤过。甲胄破碎,衣袍褴褛,几乎找不到一个身上不带伤的人。伤口在严寒中麻木,又被新的撞击撕裂,鲜血混着汗水、雪水、泥污,在脸上身上结成暗红色的硬壳。许多人的手臂因为无数次挥砍、投掷而颤抖不止,眼神因过度杀戮和目睹死亡而显得有些空洞,却又在敌人扑上来时爆发出野兽般的凶光。
尸体,层层叠叠,在城墙上下堆成了骇人的斜坡。守军的、蛮兵的,交织在一起,许多已经冰冷僵硬,保持着生前最后搏杀的姿态。鲜血浸透了每一块墙砖,在极寒中冻成滑腻的冰血混合物,稍有不慎就会滑倒,而滑倒往往就意味着死亡。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和焦臭几乎凝固,吸进肺里带着铁锈和死亡的味道,令人作呕。
陈潼的肩甲被砸得凹陷,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草草包扎着,渗出的血已将布条染透。他依旧在城墙上蹒跚巡视,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只能用手势和眼神指挥。张城头上缠着带血的布条,那是被飞溅的碎石所伤,他的一条腿有些不自然地弯曲,却依然拄着长矛,在一处破损的垛口后死战不退,将试图从此处突破的蛮兵一次次捅下去。刘莽像个血人,身上大大小小伤口不下十余处,最重的一处在肋下,皮肉翻卷,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挥动着已经崩了口、沾满碎肉骨渣的砍刀。孙猛的左眼上方被箭矢擦过,留下一道血淋淋的沟壑,半张脸都被血污覆盖,视线有些模糊,却仍死死盯着那几辆不断冲击城门的撞车,组织人手反击。
楚骁的银甲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光泽,布满刀砍枪刺的痕迹和喷溅的污血。他的手臂、大腿都有箭伤和划伤,虽不致命,但流血和持续的剧斗同样消耗巨大。他体内的内息依然在支撑,但精神上的重压和目睹麾下将士不断倒下的痛苦,让他的眼神染上了深深的疲惫与沉重。他依旧是最醒目的旗帜,枪下亡魂无数,但每一次“龙胆”刺出,都感觉比之前沉重一分。
天色,终于彻底黑透了。不是夜幕降临的那种黑,而是混合了浓烟、风雪和死亡气息的、令人绝望的漆黑。狂风卷着暴雪,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能见度急剧下降。城墙上的火把在狂风中明灭不定,投射出的光影摇晃扭曲,将厮杀的影子拉长成怪诞的魔鬼舞蹈。
金帐军阵后方,巴特尔皱紧了眉头。这样的天气,继续强攻,效率会大打折扣,己方士兵在黑暗中同样难以视物,容易产生混乱和误伤,更重要的是,那该死的风雪让城墙变得湿滑,云梯难以固定,攀爬更是危险倍增。
就在这时,一匹格外高大雄壮、披着厚重铁甲的战马缓缓踱到巴特尔身侧。马上的骑士并未像其他将领那样激动请战,他身形魁梧如山,即使坐在马背上也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他全身覆盖在精钢锻造的、带有狼头浮雕的狰狞重甲之中,连面部都隐藏在带有呼吸孔的面甲之后,只有一双眼睛在面甲缝隙中偶尔闪过冰冷如万年寒冰的光芒。他手中提着一杆碗口粗细、通体黝黑、顶端铸造着狰狞狼牙的巨大骑枪,枪身似乎比寻常马槊还要沉重。
此人正是金帐部,乃至整个南疆草原公认的
攻击暂停
他转头又对另一名传令官吼道:“给白鹿部的苏赫传话!让他别在东林、西河磨蹭了!是狼就得有狼的牙口!告诉他,不惜一切代价,三天之内,必须给老子至少撕开一个口子!再打不开局面,也是军法从事”
随着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鸣金声穿透风雪,持续了整整一天的疯狂进攻,终于如同退潮般缓缓止息。南蛮士兵如释重负,搀扶着伤员,拖拽着同袍的尸体,如同疲惫的狼群,缓缓退入后方连绵的营火之中。
城墙上,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一松。许多守军士兵几乎是瞬间脱力,瘫坐在血泊和尸骸之间,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刺痛着灼热的肺叶。劫后余生的庆幸过后,便是无尽的悲恸与麻木。有人看着身边刚刚还在并肩作战、此刻却已变成冰冷尸体的战友,再也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更多的人则是眼神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夜空和飘落的雪花,仿佛灵魂都已被抽走。
将领们强撑着开始巡视、清点。陈潼、张城、刘莽、孙猛等人互相搀扶着聚到楚骁身边,每个人都是伤痕累累,疲惫欲死。
“世子,您伤势如何?”
陈潼嘶声问道,担忧地看着楚骁身上的血迹。
“皮肉伤,不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