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战,不死不休
校场上,那一片素白的中央,几十员将领如同被冻住的铁像,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最前面的,是陈潼、李牧、孙猛、刘莽、张诚……这些人,有的从尸山血海里跟着王爷爬出来,有的是世子后来在军营里厮混出来的过命交情。甲胄上的血污没来得及洗净,在秋日的惨光下凝成一块块暗沉的斑。他们低着头,脖颈上的筋肉绷得死死的,没人说话,但那沉默里翻滚的东西,比战场上的嘶吼更骇人。
陈潼的拳头捏得咯咯响,指甲抠进了掌心的老茧里。他想起世子最后那封信里淡淡的嘱托,想起南谯那些翘首以盼、等他带回世子消息的父老,想起战场上那个年轻人决绝冲入敌阵的背影。这口气憋在胸腔里,快要炸开。
孙猛腮帮子咬得发酸,眼前晃动着世子嬉皮笑脸喊他“孙大个子”的模样,晃动着那套空荡荡的银甲。报仇!必须报仇!把那些蛮狗杀绝种!这念头烧得他眼睛赤红。
终于,陈潼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猛地以头抢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土地上,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王爷!末将陈潼,请战——!!!”
这一声,像砸碎了冰封的湖面。
“末将李牧,请战——!!”
“孙猛请战——!杀光蛮狗!!”
“刘莽请战——!为世子报仇!!”
“张诚请战——!不死不休!!”
……
几十个嗓子,有的浑厚,有的尖利,有的带着哭腔,有的满是暴戾,同时吼了出来。不是商议,不是请示,是请战!是逼宫!是用他们这些百战余生的将领全部的功勋、全部的忠诚、全部压在心口的血泪,铸成的一道不容置疑的请愿!
声浪冲出灵堂,撞在外围肃立的士兵耳中。
这些士兵,有的刚从城头撤下来,身上带着箭伤刀疤;有的是从各郡驰援,一路奔袭疲惫不堪;更多的是参与了最后的追击,手上沾着蛮兵的血,心里揣着同袍和世子沉甸甸的影子。他们看着里面那些平时高高在上、此刻却跪地泣血的将军,胸中那股一直被纪律和悲恸压抑着的火,轰然被点燃!
不知是哪个队正先红了眼,一脚踢开面前的碎石,噗通一声面向灵堂跪下,扯着嗓子吼:“王爷!
请战,不死不休
他抬手,虚按了一下。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骁儿,你看到了吗?
你不让为父挑起无休止的战争,你想着化解仇恨,你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可是你看看。
看看你身后这些跪着的人。看看陈潼他们血红的眼睛,看看孙猛他们攥紧的拳头,看看外面那些失去儿子、丈夫、父亲的百姓!他们的恨,他们的痛,他们的血,都还在流!你一个人的命,你一个人的仁慈,填得平这滔天的血海深仇吗?!
为父知道你的心意。你是个好孩子,心善,看得远。
但有些事,不是心善就能解决的。有些仇,只能用血来洗刷,用彻底的毁灭来终结!
楚雄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柔软和挣扎,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属于镇南王的铁血、冷酷,和一种近乎漠然的决断。
他慢慢转过身。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如同被利刃切断,骤然停止。成千上万双眼睛,含着泪,燃着火,死死地盯着他。
楚雄的目光,先扫过最前面跪着的楚风和一众将领,然后掠过外面黑压压的士兵和百姓。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激动的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将一切火焰都冻结的平静。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过所有嘈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吾儿楚骁,文武昭烈王。”
他先提了儿子的新封号,字字沉重,“于楚州危亡之际,挺身而出,力挽狂澜,毙敌酋于万军,功在千秋。然,英魂不远,血仇未雪!南蛮各部,贼心不死,侵我疆土,戮我子民,此仇不共戴天!”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意志:
“传令——”
“自即日起,楚州全境,各郡县,征募新军!凡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自愿报效者,皆可入营!粮饷、军械,由王府及州府统筹!三个月内,我要见到——十万新军!”
“哗——!”
尽管早有预料,但这明确的扩军令和“十万”这个数字,还是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随即,一股更炽热、更疯狂的情绪在人群中涌动。
楚雄的目光转向依旧跪在地上的楚风:“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