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州道上
大军离了楚州界,便是一派全然不同的气象。
淮州。隶属中原道,不算富庶,也不算贫瘠,中规中矩的一个州。刺史姓周,名文宣,五十出头,是先帝朝的老进士,据说不党不群,在朝中没什么根基,政绩平平,无过也无功。这样的人,像官场里最常见的那种灰色石块,不起眼,也不会绊倒谁。
大军行了半月,初时那股离乡的怅惘已渐渐沉淀。八百精骑日夜轮替,队形严整,旌旗不展(为免过分招摇,楚骁命将玄鸟旗收卷,只以普通行伍身份北上),但那股百战余生的肃杀之气,便是收拢了锋芒,仍如利刃入鞘,沉甸甸地压着沿路官道。
这日午后,队伍行至淮州城东三十里铺,楚骁下令暂歇,喂马饮水的当口,苏震策马靠近,将一个以火漆封缄的精致木匣双手呈上。
“王爷,淮州刺史周文宣遣人送来信函及犒军物资。人还在三里外候着,说若王爷有暇,恳请拨冗过府一叙,为王爷接风洗尘。”
楚骁接过木匣,并未立刻打开,而是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几辆满载着酒肉粮草、盖着红绸的大车。押送物资的淮州官吏躬身垂首,姿态谦卑,目光却忍不住悄悄往这边打量。
他笑了笑,随手将信函拆开。
周文宣的字写得极好,工整圆润,是典型的馆阁体,挑不出错处,也看不出性情。信中措辞更是滴水不漏:先是对镇南王圣山大捷、收服草原表达了钦敬仰慕之情,又对自己“职守所在,未能远迎”表示惶恐歉意,再称淮州虽小,亦有几分风物可看,恳请王爷屈驾暂驻,俾使下官稍尽地主之谊。通篇读下来,恭敬,谦卑,热忱——也恭敬得、谦卑得、热忱得,像是照着某本《上官往来尺牍》抄出来的。
“苏震,”楚骁将信纸折起,没有看
淮州道上
他顿了顿,看着苏震低垂的眉眼:“你总不能做一辈子影子。”
风从官道尽头吹来,卷起些许烟尘。苏震仍然沉默,但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我知道你要说,你不习惯抛头露面,不习惯应对那些虚与委蛇的官场往来,不习惯被人注目。”楚骁笑了笑,“没关系,慢慢习惯。你只需记住,从今日起,你叫苏震,是我楚州镇南王府的属官,是我楚骁的亲卫统领之一。有外人在时,你站在我身侧,不必隐身,不必低头。我让你开口,你就开口;我不让你开口,你也只需堂堂正正站着。”
他伸出手,虚虚点了点苏震胸前:“那把刀,可以继续藏在鞘里。但鞘,要挂在腰上,人人可见。”
苏震抬起头。
他看见了楚骁眼中的笑意。那笑意没有嘲讽,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坦荡——仿佛在说,你本就该如此,我不过是替你拂去尘埃。
“……是。”苏震开口,声音仍是平直的,但这一次,他没有躲避楚骁的目光,“王爷,属下尽力。”
楚骁哈哈大笑,笑声爽朗,惊起了路边林中的几只飞鸟。
“尽力就好。走吧,前路还长,有你慢慢习惯的时候。”
他策马向前,“逐风”轻快地迈开步子。苏震顿了一瞬,催马跟上——没有像往常那样落后三丈,而是并辔而行,隔着半个马身的距离。
那距离依然谦卑,依然留有分寸。
但终究,是在明处了。
距楚州队伍约五里外,一座不起眼的土丘后,七八骑人马隐在疏林阴影中。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一脸横肉,此刻却眉头紧锁,死死盯着远处官道上那缓慢移动的黑色细线。那是楚州王的队伍,隔着五里,仍能隐约感受到那股凝而不散的肃杀之气。
“操他娘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焦躁,“主上是不是疯了?让老子在这儿截杀镇南王?”
身后无人应答。他的副手——一个瘦削精悍、眼神如鹞的中年汉子——沉默半晌,才低声接话:“主上的意思,是让他死在这里。从而让楚州施压,我们可以把淮州刺史给换掉”
“我知道主上的意思!”领头人猛然回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但你没听说吗?他妈的镇南王,圣山脚下,闭着眼睛,把兀烈台那怪物的兵器都打脱手了!兀烈台!草原之山!老子估计在他面前走不过十招!这他妈的叫‘天下第一’!你让老子带这三百人,去杀一个天下第一?”
他的声音在“天下第一”四个字上咬得极重,充满了荒诞与绝望。
副手默然。他当然知道。三百人对八百人,本就是天方夜谭,更何况那八百人,是楚州从二十万大军中层层筛选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每一个都足以在各州军中担任伍长、什长。而那八百人的统帅,更是当世公认的武道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