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州的风
楚州王府,书房。
灯火如炬,烛火跳跃着,将满室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沉郁的压抑。那压抑沉甸甸的,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楚雄端坐书案后,面前摊着那封从京城加急传来的密信。信纸早已被他反复摩挲得边角卷毛,字迹也模糊了几处,可他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些字,指节攥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如蜿蜒的虬龙。
那是苏震的亲笔信。详细介绍了楚骁在京城遇到的情况,还有心情十分低落。并猜测楚骁可能会被朝廷问罪。
楚雄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小子——圣山脚下,面对兀烈台的刀光剑影,面不改色;万军之中,盔甲染血,却冲杀自如,所向披靡。那样一个顶天立地、从不认输的孩子,竟会在深夜里,独自对着月光神伤,对着空寂的天空,轻声喊着“想回家”。
楚雄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望向身旁的王妃。
王妃端坐椅中,双手紧紧交握,指尖冰凉。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楚雄,看着他那张铁打的脸庞上,
楚州的风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柔软。
楚雄的目光里,褪去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疼惜,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楚清看不懂的深沉。
他缓缓开口,声音缓和了些许,却依旧沉重:
“急,有用吗?”
楚清被他一句话堵住。
她知道父王说得对。
可她就是心疼。
就是不甘心。
王妃走过来,轻轻拉住楚雄的衣袖,声音哽咽:
“王爷,清儿也是心疼骁儿……”
楚雄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如鹰,落在刘莽身上。
“刘莽。”
刘莽浑身一震,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
“末将在!”
楚雄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你不是一直说,你新练的那批精锐,想让本王检阅吗?”
刘莽一愣。
随即,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忙点头:
“是!王爷!那批兵是南蛮一战后挑选的好苗子,日夜加紧训练,个个以一当十!早就等着王爷检阅,等着为王爷效力了!”
楚雄缓缓点头。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那弧度很淡,却让刘莽心头一凛,又莫名热血沸腾。
“好。”楚雄说。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片刻宁静:
“你立即带着那批精锐,再抽调五万人马,去楚淮边界。”
刘莽愣住了。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楚雄继续道,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有力:
“给我扎营,给我练兵,给我喊!”
他顿了顿,猛地站起身。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变了。不再是那个坐在书案后的老王爷,而是那个曾经威震天下的镇南王,那个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铁血统帅。
他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
风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高大如山。
他望着北方,望着京城的方向,望着那个此刻正在深夜里独自神伤的儿子所在的地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出征前的战鼓,震彻整个书房,带着铁血王爷的滔天威势:
“喊杀声要大!要震彻云霄,要让淮州那边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日夜难安!军威要盛!要让他们隔着几十里地,都能感受到我楚州铁骑的杀气!”
“喊杀声要大!要震彻云霄,要让淮州那边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日夜难安!军威要盛!要让他们隔着几十里地,都能感受到我楚州铁骑的杀气!”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中每一个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与护子的滚烫深情:
“给我狠狠练,往死里练!练得地动山摇,练得淮州守将睡不着觉,连夜向京城告急!练得天下人都知道,我楚州铁骑,从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刘莽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猛地叩首,声如雷霆:
“末将遵令!我马上安排,五万大军,即刻开赴楚淮边界!定让淮州守将,彻夜难眠!定让天下人,都听见我楚州铁骑的声威!”
孙猛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单膝跪地,声震屋瓦:
“王爷英明!”
张诚也连忙跪地,朗声道:
“末将愿往!愿为王爷驱策,愿为并肩王保驾护航!”
刘莽再次叩首,声音铿锵:
“末将这就去点兵!定不辱使命!”
这是王爷的谋略。
不动声色的威慑。
铁血护子的手腕。
在自家地盘练兵,名正顺。朝廷纵有不满,也挑不出半点错处。可那震天的喊杀声,那冲天的杀气,比任何奏折,都要有力十倍、百倍。
它在告诉所有人——
谁敢动楚骁一根汗毛,楚州二十万铁骑,随时可以踏平一切。
楚清看着父亲的背影,嘴角缓缓扬起一抹骄傲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泪,有笑,有心疼,也有欣慰。
这就是她的父亲。
这就是曾经威震天下的镇南王。
自己家的孩子,怎么骂、怎么罚,都是自家的事。
可外人,不行。
三人领命而去。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却依旧带着未散的杀气与热血。书房里,终于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灯火跳动的声音。
还有几人压抑的呼吸。
楚雄依旧站在窗前,望着北方沉沉的夜空,久久没有动。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佝偻。
那是半生征战的疲惫。
是牵挂儿子的沉重。
王妃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双手,粗糙、有力,布满了老茧。那是握了一辈子刀、守了一辈子楚州的手。
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楚雄没有说话。他只是任由她握着,眼底的坚定,渐渐被温柔与疼惜取代。
“骁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王妃靠在他的肩上,声音轻轻的,泪水无声滑落,“我比谁都疼他。可我知道,你比我更疼他。你只是不说,把所有的疼,都藏在心里。”
楚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脆弱与疼惜:
“那小子,小时候纨绔得不行,整天游手好闲,斗鸡走狗,没少给我丢人。我以为,我楚州一脉,到他手里,就算废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很暖。
“后来,他长大了。”
“他不要命地来救咱们,一个人冲进二十万敌军。他成了天下第一,成了并肩王,能独当一面,能护一方百姓。我以为,他什么都不怕了。以为他再也不会受委屈了。”
他顿了顿。
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眼底泛起一层水雾。
“可苏震信里说,他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月光,喊着映雪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