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真有些出息了!
袁廷强自镇定:“殿下所……倒也不无道理。”
朱厚照步步紧逼:“既如此,太祖为何逐渐松弛海禁?你口口声声‘片板不得入海’,莫非你自己都没读懂《实录》?”
他声调渐高,气势如虹:“那我再问你,为何要禁海?”
袁廷答:“为防倭寇作乱。”
“又错了!”朱厚照冷声道,“不看时势而论政,岂非坐井观天?”
“洪武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语速加快,字字如锤:“张士诚、方国珍残部逃遁海岛,勾结沿海百姓,图谋复起――太祖正是在此危局之下,才下令禁海,以绝内患!是不是这样?”
袁廷嘴唇微颤,支吾道:“这……是,是的……”
朱厚照环视群臣,心中畅快至极。
他看着这位从三品的左都御史被自己逼得无以对,只觉胸中豪气翻涌,愈发觉得苏尘高明无比!
今日不过是他一人出面,若苏尘亲至,怕是这些御史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他摊开双手,朗声道:“你还想拿祖制压人吗?太祖何曾说过要永禁通海?你所谓的‘祖训’,不过是断章取义!”
袁廷面色涨红,怔怔望着太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偷偷打量朱厚照,眼神满是错愕。
若太子怒而动武,他们尚能理解――少年心性,冲动罢了。
可今日这番有理有据、引经据典的辩驳,却让他们无所适从。
这还是那个整日嬉闹、不务正业的太子吗?
那些典章制度、朝政沿革,他不但熟稔于心,更能洞悉背后的政治脉络,精准抓住破绽反击。
这等见识,连都察院的官都自愧不如!
他们是惯于以史为据、以礼为刃的谏臣,可今日,却被太子以同样的方式驳得体无完肤。
袁廷最终只能狼狈退下,默默归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满心憋屈却无可奈何。
殿内一片寂静。
片刻后,不知谁在角落低笑了一声。
随即,仿佛压抑已久的潮水,笑意悄然蔓延开来。
朱厚照强忍笑意,心里直乐:本宫最爱瞧你们这群家伙气得跳脚却无可奈何的模样!
就在这时,刘大夏站了出来。
他反对开海的理由,和其他人并不一样。
苏尘曾跟朱厚照剖析过这些政坛老手的心思――有人是与东南地方官商勾连,谋私利;有人则是惧怕开放海禁后局势失控,难以收场。
可刘大夏两者都不是。
他真正担心的,是他当年一把火烧了郑和留下的航海图册。
他怕哪天皇帝心血来潮,真要派人出洋查证,到时候拿不出东西,他这个兵部尚书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只见刘大夏拱手奏道:“启禀殿下,设市舶司一事,臣不敢说是绝不可行。
我等虽守旧,却也不至愚顽不化。
只是此举非但未必增益国库,反而恐引倭寇蜂起,祸患无穷。
利少弊多,何必为之?”
朱厚照轻笑两声,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淡淡开口:“户部尚书何在?上前回话。”
身为太子,他是天家血脉,生来便无所畏惧。
别说眼前这帮大臣,就连父皇弘治帝,他也敢顶上几句,更别提朝中这些老头子了。
户部尚书李敏急忙出列,躬身笑道:“臣李敏,参见太子殿下。”
“不如由臣代为陈情――若开市舶司,海外之利可观,确可充实国用。”
朱厚照满意地点头:这老头还算识相,懂得替我张目。
日后我登基,倒可考虑让他入阁议政。
他接着说道:“南宋偏安江南百余年,世人皆其积弱,那它的财政靠什么支撑?”
李敏微微一怔,偷偷打量太子一眼,心中暗自称奇。
这话说得……有分量啊!
不是都说太子荒嬉无状吗?怎么今日语条理分明,见识深远?莫非真是被低估了?
他连忙应道:“殿下明鉴!南宋岁入大半出自海贸之税,足见海上通商,实为富国之源。”
刘大夏心头猛地一沉,顿觉形势不妙。
“可若因此招来倭寇作乱,谁来担责?”他忍不住高声质问。
朱厚照一拍胸膛:“孤来担!”
“你……咳咳,殿下真能承担得起?”刘大夏声音发颤。
朱厚照挑眉:“嗯?”
全场默然。
还能怎样?天下都是他们朱家的,太子说出的话,谁能反驳?
大殿之中,鸦雀无声。
方才还群情激愤的众臣,此刻一个个低头避视,偃旗息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