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自然不敢再轻举妄动。
锦衣卫插手之后,便是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再动苏尘分毫。
至于先前收下的那几两银子?罢了,就当喂了狗。
宁诚远远望着那座青藤小院,久久伫立,终是轻轻一叹,摇了摇头。
他本有些才气,不该沦落到靠预测考题谋生,更不该与锦衣卫为伍。
可惜了。
可惜了这份天资。
他不再多留,转身离去,背影透着几分落寞。
魏文礼整了整身上的飞鱼服,示意手下的缇骑在外头候着,自己则敛容迈步而入。
他心里早有设想――这间院子住的,该是位德高望重的老学士,或是隐居山林的鸿儒名士。
谁知推门一看,竟是一位身穿素衣的少年,正静坐于石桌前执笔书写,神情专注,眉目清冷。
年纪这般轻?
魏文礼心头微震。
咳……
一声轻微的咳嗽传来,苏尘抬手掩唇,指尖掠过帕角时,魏文礼眼尖地瞥见一抹暗红。
那帕子很快被收回袖中,动作极快,仿佛不愿被人察觉。
但锦衣卫出身的人,何曾错过一丝细节?
魏文礼缓步上前,行礼周全,语气恭敬:“卑职参见小先生。”
苏尘搁下笔,声音清淡:“多谢大人出手解困。”
魏文礼苦笑未语。
他心知肚明,即便自己今日不出面,太子一旦得知此事,顺天县衙也难逃责罚。
可这少年,却仍将这份人情记在了他头上。
他略侧身,目光落在桌案上摊开的册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类市价,米粮布匹、油盐柴炭,每样都以工整娟秀的小楷标注清楚,条理分明,无一遗漏。
字如其人。
干净,沉静,不染尘俗,带着几分出世的飘然之气。
这是为皇太子整理的?
一个已病得连咳血都需遮掩的人,竟还在为储君梳理民间生计?
图什么?功名利禄?
魏文礼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此前他早已查过,苏尘与太子交情匪浅,若真想谋个高位厚禄,只需一句话便可唾手可得。
可他偏偏选择藏身院落,埋首于这些琐碎账目之中。
刹那间,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击中了他――
这些年真正影响太子心性、引导其治国理念的,恐怕不是杨廷和,而是眼前这个清瘦安静的少年。
他在默默塑造未来的帝王?!
魏文礼瞳孔骤缩,脊背竟泛起一阵寒意,继而涌上深深的敬意。
世间怎会有这样的人?
不争不抢,无欲无求,病骨支离却仍心系庙堂之外的江山黎民。
这等胸怀,岂是寻常官宦所能企及?
其实这些事,弘治帝并非查不到。
只是天子日理万机,又先入为主地认定太子由杨廷和教导,自然不会深究朱厚照日常亲近何人。
可魏文礼不同。
杨廷和对他的态度太冷淡,语间毫无提携之意,反而让他警觉:真正掌舵东宫之人,另有其人。
能坐到锦衣卫指挥同知的位置,他岂是愚钝之辈?
于是他顺藤摸瓜,查到了苏尘。
此刻,魏文礼再度躬身抱拳,姿态更低:“小先生折杀卑职了,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顿了顿,又道:“更要谢小先生举荐卑职出任东南备倭总兵之职。”
苏尘这才抬眼,眸光清淡地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我没有举荐你。”
魏文礼神色不变,语气坚定:“若非小先生向太子提及派遣锦衣卫之人赴东南督办海防,此职断不会落在我身上。
恩情所在,不敢不认。”
他略一顿,试探道:“小先生……应当知晓那位‘朱公子’的真实身份吧?”
苏尘垂眸,唇角微动:“我知道。
但他尚不知我已知情。”
魏文礼忍不住苦笑。
确实如此。
太子至今还天真地以为,这位伴读并不知他身份尊贵。
苏尘缓缓放下笔,抬眼直视魏文礼,目光澄澈却透着不容忽视的锐利:“你去东南之后,须得守住本心。
你是锦衣卫,是天子亲军,若与朝中文臣搅在一起,后果如何,不必我多。”
这话表面是提醒,实则藏着锋芒。
荒唐吗?一个病弱少年,竟敢对即将执掌一方军权的将领施以警示?
一点也不。
魏文礼非但不觉可笑,反而心底发紧,冷汗悄然浸湿内衫。
若有人真把这白衣少年当成寻常书生,怕是死到临头都不知因何而亡。
细细推演一遍――从开海通商的决策,到人选布局,看似太子主导,实则幕后那根无形的线,或许一直握在这位清瘦少年手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