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宋诸岛贪我疆土,屡起纷争,这般弹丸小国,竟敢觊觎天朝之地!他们何时因我们的‘恩德’退让半步?可笑!”
一句句如惊雷滚过殿堂,炸得群臣面面相觑。
弘治帝沉默良久,指尖轻叩龙椅扶手,眸光微闪。
这些话……怎么如此耳熟?
他忽然记起,几日前与张皇后微服出巡,曾在城南一家酒楼里,遇见一名风姿俊逸的小公子。
那少年谈吐不凡,也曾痛陈朝贡之弊,语间锋芒毕露,竟与王华今日所如出一辙!
当时他还暗自称奇,以为民间竟有此等见识。
如今看来……莫非并非巧合?
他目光悄然扫向王华,又缓缓收回。
不可能。
一个朝中重臣,怎会与市井少年有所牵连?
可纵是巧合,也足以说明――
民心已变。
城北灯红酒绿,歌舞升平;城南饿殍遍野,枯骨露野。
这般撕裂的世道,还要拿国库的银子去喂那些不知感恩的番邦?
这朝贡体系,早该一刀斩断!
几名给事中还在叫嚣:“国朝当以仁德怀远,岂可吝啬小利,失大国风范!”
可这些空话,再也激不起半点波澜。
弘治帝抬眼,望向内阁方向,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你们……怎么看?”
刘健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大步出列,拱手朗声道:“启禀陛下,臣等以为王侍郎所极是!”
弘治帝眉头微蹙,目光转向王华,沉声问道:“若依此策施行,诸番会不会因此心生怨怼,断了朝贡往来?”
王华轻笑一声,神色从容:“若他们真因减礼而绝交,那正好暴露出其狼子野心。
这般虚与委蛇、贪得无厌之邻邦,大明又何须低眉顺眼?与其年年耗损国帑,不如断交自清。”
他语调平和,却字字如刀――
大国之尊,不在赏赐堆出来的虚假恭敬;仁义可施于灾荒之民,却不该沦为他人觊觎财富的踏脚石。
一味退让,换来的不是感激,而是变本加厉的索取。
殿中寂静片刻。
弘治帝久久不语,眸光深沉似海。
终于,他缓缓起身,声音如钟鸣九重天阙:
“此事前所未有,然朕今日便开此先河!自此以后,大明回赐诸藩之物,不得超过其进贡之数!此令列为定制,礼部即刻入档,永为祖制,后世子孙不得擅改!”
“臣等遵旨!”群臣齐跪,“吾皇万岁,万万岁!”
三阁老悄然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抹赞许。
尤其是李东阳,不动声色地看了王华一眼――此子今日一语定乾坤,胆识非常,锋芒毕露。
将来入阁拜相,未必无望!
王华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胸中豁然开朗。
当初苏尘向他提出这番主张时,他还曾犹豫踌躇,顾虑重重。
可如今话已出口,非但无人攻讦,反而得圣心嘉许,只觉通体舒泰,神清气爽。
至于是否招人非议?那也顾不得了。
只要为江山社稷做了一件实事,这一身官袍,便不算白穿!
然而消息传至鸿胪寺,五国使臣当场炸锅。
“什么?今后回礼不得超过贡品?”
“这是羞辱我们!”
“大明这是要断交吗?我等归国后必奏明君主,从此不再朝贡!”
嘴上叫得响,实则个个心里发虚。
他们敢断?笑话!
大明掌控海上商路命脉,他们国内那些商人早已靠转卖大明货物发家致富。
香料、茶叶、青瓷、字画……在本国卖的是黄金价,在这儿买却是白菜价。
一旦断交,最先造反的就是他们自家百姓!
别说国王坐不稳,怕是连城门都出不了就得被愤怒的商贾围了宫!
所以这些使臣嘴上骂着,脚下却麻溜地收拾行装――回国前,还得去顺天大街狠狠扫一波货。
多带一件瓷器,就多赚一锭银子;多捎一副字画,回去就是翻十倍的利!
……
青藤小院,春风拂柳。
朱厚照一脚踹开院门,满脸放光地冲进来,一把抓住苏尘的手臂:“尘弟!尘弟!快出来看朕给你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苏尘正倚窗看书,闻挑眉:“咋了?谁欠你银子还了?”
“好事两桩!”朱厚照昂首挺胸,手指翘得老高,活像个抢到糖的孩子,“第一桩嘛――内厂保住了!那个饿狼似的马永成,已经被父皇一道圣旨流放岭南,这辈子别想翻身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