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真人起初还能忍,毕竟大明如天,谁敢抬头?
但他们不是傻子。
一匹好马,过去能换三十匹绸缎,如今只给十五匹,还得看商人脸色。
钱全进了汉商腰包,而那些银子,又顺着关系网,悄悄塞进了辽东官吏的袖中。
明面上是通商,实则是盘剥。
女真人心里憋着火,却不敢点这根引信。
明朝兵强马壮,九边铁骑压境,谁先动谁先死。
可人心不是石头,压得久了,裂缝也就出来了。
商人们的贪婪一日盛过一日,那根弦,正被拉得越来越紧。
……
顺天城,正月二十一。
县试小考落下帷幕,三日阅卷,争分夺秒。
贡院偏堂内,烛火通明,墨香混着纸页翻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名县学提举握着一份试卷,看得眉飞色舞,指尖轻抚胡须,眼里闪着光。
“妙啊!真是妙极了!”
旁边几位同僚好奇凑来:“马大人,可是得了佳卷?”
马提举一笑,将试卷摊开:“你们且看这笔字。”
众人定睛――顿时一震。
那是极为工整的隶书,笔锋沉稳,结体端方,每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完美契合馆阁体的标准。
更难得的是,通篇无一处败笔,宛如碑拓复刻。
“好字!”有人脱口而出。
“不止字好。”马提举指向正文,“再看他破题,八股起承转合,条理分明;策论更是老辣,引经据典毫不拖泥带水,立意高远却不失务实。
此子……怕是有十年寒窗之功!”
众人连连点头。
朱笔落下,红痕如印:县试第一。
无人异议。
若这样的文章都不能夺魁,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此时,青藤小院里。
文徵明踏雪归来,脸上掩不住得意,见苏尘迎出,立刻拱手笑道:“先生,学生此番应试,可谓行云流水,诸题皆在掌握之中。
尤其是八股,那种题目,我闭着眼都能写三遍!”
苏尘听着,只是轻笑摇头。
他早知道这小子是什么水准――别说县试,便是乡试,也够让一群举人喝一壶的。
真正让他挂心的,是几年后的会试。
那时风云际会,天下英才齐聚京师,才是一场真正的龙虎斗。
但现在嘛……
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
东宫深处,朱厚照甩了甩蟒袍,眉头微锁。
原打算去乾清宫面圣,聊聊辽东局势,却被怀恩拦下:“殿下,皇上已两昼夜未合眼,浙江水患急报如雪片般飞来,一道道奏疏堆满了御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陛下亲自批红,连茶都顾不上喝一口。”
朱厚照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父皇操劳至此,他这个做儿子的怎能再去添乱?
转身就走,撂下一句:“走,去户部。”
刘瑾连忙跟上,一路小跑。
户部值庐内,灯火未熄。
尚书李敏正与兵部尚书刘大夏围坐案前,盯着江南水系图愁眉不展。
浙直一带河流暴涨,春汛未过,已有堤坝崩裂,百姓流离。
若是入夏再逢暴雨,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正低声商议调粮拨银之事,忽闻门外脚步声起。
抬头一看――竟是太子驾到。
二人急忙起身抱拳:
“臣李敏,参见太子殿下!”
“臣刘大夏,参见皇太子殿下!”
朱厚照摆了摆手,开门见山:“李大人,本宫听说,户部把辽东互易区给撤了?”
李敏一愣,眼神闪过一丝惊疑。
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位素来只知骑马打猎、斗鸡走狗的太子爷,竟主动问起政事来了?
虽心头诧异,但他仍恭敬回道:“回殿下,确有此事。”
朱厚照盯着他:“那你可想过,没了互易区,辽东那边靠什么做生意?总不能让女真人拿刀换馒头吧?”
李敏微微皱眉:“殿下有所不知,辽东地广人稀,渔猎为生,自给自足绰绰有余,并不需要频繁通商。”
“自给自足?”朱厚照冷笑一声,“那为何汉商能在那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户部不管,他们就自己建市集,抬高价,压马价,把女真人当韭菜割!这是通商吗?这是掠夺!”
李敏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刘大夏低头不语,心中却暗叹:这太子……今日说的话,倒有些分量。
朱厚照环视二人,语气沉了下来:“互易区可以撤,但替代之路必须开。
否则,民心一旦崩塌,边墙再高,也挡不住一把从背后捅来的刀。”
是的,以往他们确实能自给自足,可如今大多数人早已被明朝的物产养刁了嘴,那些瓷器、布匹、茶叶、铁器,早就不只是“用得上”,而是成了活命的依赖。
朱厚照眯起眼,声音低沉:“李大人就没想过――辽东女真会因断供反咬一口?”
李敏嘴角一扬,笑意轻浮:“太子殿下多虑了,他们不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