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自然不算要害部门,二十五那天,便正式放假。
今儿由刑部右侍郎周文之牵头,邀了本部几个主事,又请了顺天府一帮同僚,一道吃顿年饭。
酒菜钱,走刑部公账。
一年就这一顿,谁不盼着?
周侍郎亲手把帖子递给苏尘。
苏尘本想推脱,转念一想――这是刑部头一回办衙门团聚,拒了,反倒显得生分。
……
顺天府。
宁诚换好便服,正系腰带。
宁妍妍探头问:“爹,这是要出门办差?”
宁诚摇头笑道:“年关了,案子少,刑部那边张罗了个茶饭局,我去凑个热闹。”
说着叹了口气:“其实头回没叫我,我也不想凑这热闹。”
确实,顺天府和刑部素无统属,平日顶多案子上碰个面,往来稀疏得很。
他这次托人递话、硬挤进名单,全因席上坐着吏部那位考功员外郎――
官衔只是六品,可手里攥着天下官吏的升降簿子,一句话能定前程。
宁诚的京察成绩向来平平,明年这一关尤为紧要――稍有不慎,怕就要被调出顺天府了。
他压根不想离开京城。在这儿,升迁尚有一线指望;一旦外放,仕途便如断线纸鸢,再难回旋。正因如此,他才硬着头皮托人牵线,挤进了这场饭局。
宁妍妍应了一声,轻声道:“那爹您少喝些酒。”
宁诚点点头,喉头微动,低低应道:“嗯,记下了。”
暮色渐沉,雪片仍簌簌地落着,顺天府的街巷已次第亮起灯笼。灯影浮动,雪花纷扬而下,清冷中透着几分温润的光晕。
苏尘裹紧领口,踏进临河酒楼。
整座酒楼今夜早已被包下,门庭若市。
他刚立在门口,便见宁诚从斜对面快步走来,脚步略滞,脸上浮起一丝强撑的笑意:“你也来了?”
“哦,宁大人是刑部司刑郎中。”
苏尘颔首,拱手道:“宁大人安好。”
话音未落,酒楼内已涌出七八位官员,当中一人身着绯袍,腰佩银鱼,正是吏部考功员外郎郑宏。
宁诚与郑宏打过照面,正欲躬身作揖,谁知对方眼皮都没往他身上扫,只笑吟吟迎向苏尘,双手一抱拳:“苏大人?”
苏尘微怔:“敢问……”
“郑宏,吏部考功司的。”他朗声一笑,“早听闻苏大人的名号!那桩案子判得痛快利落,直接撬动了咱们大明刑律的老规矩。”
郑宏自来熟得很,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顺势挽住苏尘胳膊:“里边请,边喝边聊!”
“好!”苏尘也笑着侧身,抬手虚引。
身后,宁诚僵在原地,半晌才苦笑摇头,默默跟了进去。
他望着苏尘挺直的背影,胸口像压了块冰,又沉又闷。
原来差距不是一点点,而是隔着一道他踮脚都够不着的高墙。
二楼雅间早已坐满人,刑部右侍郎周文之主位上举杯,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郑宏忽然拍案一笑:“哎哟,咱们苏公子年岁不大,可至今还没定亲吧?”
满座哄然:“对对对!小苏大人可是金玉良材,谁家姑娘能攀上这门亲事,祖坟都得冒青烟!”
“可惜啊!”郑宏摊手叹气,“我膝下只有一子。”
“我那外甥女倒还伶俐。”
“得了吧!”旁人嗤笑,“你那外甥女圆润得像只冬瓜,配得上咱们小苏大人?”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有人凑趣:“也不知哪户人家这么福气,能和小苏大人结为秦晋之好。”
“听说苏大人早先订过亲?后来怎么黄了?”
“咦?还有这事?女方是谁?脑子进水了不成?这般天赐良缘,换谁都得拼了命攥紧啊!”
宁诚坐在角落,指尖悄悄掐进掌心。
他本想借这顿饭搭上郑宏这条线,可自始至终,郑宏只朝他点头致意,连一句寒暄都吝于出口――分明没把他当自己人。
可对苏尘呢?热络得像自家亲侄儿。
“小苏大人。”郑宏搓着手,压低声音,“我家那口子天天念叨无烟煤,前几日抢都抢不到,铺子里早断货了……您看,能不能匀点出来?”
宁诚猛地抬头,瞳孔一缩:“无烟煤……是您名下的?”
苏尘尚未开口,周文之已笑着接话:“宁大人贵为顺天府父母官,竟还不晓得?何止无烟煤?连通南北的驿站,也是苏老弟一手建起来的。”
宁诚怔在当场,半晌才吸了口冷气,目光直直钉在苏尘脸上,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与灼烧般的酸涩。
怎么……这些事,他竟一无所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