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规会慢慢成形,挣到钱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商业的勃兴,未必靠圣旨催、衙门压;只要百姓尝到甜头,看见银子哗哗进账,自然有人豁出命往里钻。
苏尘什么都没做,只轻轻推开一扇窗。
等整座江湖都涌进来、闹起来、火起来,朝廷才会猛然惊觉――原来这扇窗后,藏着一座金山。
大年二十九。
苏尘天刚亮就起身,牵着青蔓去集市采办年货,挑了几样鲜嫩菜蔬,又拎回几尾活蹦乱跳的河鱼。
今年李梦阳没回顺天府守岁,也没回河南老家,而是南下浙直。
那边文风炽盛,旧友成群,他此去只为赴几场清谈雅集,再借机把“前七子”的旗号,在江南士林里扎得更深些。
自腊月二十六抵杭,他便牵头成立七子学会。以他为魁首的“前七子”,早在弘治十六年便已声名初显。
学会甫一挂牌,仰慕者便踏破门槛,各地才俊争先投帖,唯恐落了下风。
文徵明呢?苏州府无亲无故,今年索性留在顺天府过年。
开年便是弘治十七年会试,他正闭门苦读,晨昏不辍,笔尖磨秃了一支又一支。
苏尘今日伏在书房案前,写完几章小说,搁下笔,却久久未动,眉间微蹙,心绪沉沉。
弘治十七年――按史册推演,皇帝将在年内崩逝。
这一年,朝局将如沸水翻腾。
他不得不提前落子,为这万里江山,悄悄布下几枚暗棋……
腊月三十这天,苏尘刚踏出家门不久,竟在街口撞见弘治皇帝。
他一怔,脱口而出:“大叔,您今儿不陪太后守岁,倒跑外头溜达来了?”
这才留意到,皇帝身侧还站着张皇后。
他连忙拱手引荐:“这是我家夫人。”
苏尘笑着作揖:“婶子安好。”
张皇后只是略略颔首,唇角微动,却没应声。
皇帝笑道:“年关热闹,出来透透气,也瞧瞧百姓怎么过年。”
三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停在苏尘的酒肆门前。
皇帝抬眼一扫,奇道:“这酒铺,是你开的?”
苏尘点头。
皇帝意味深长地眯起眼:“你不是刑部的官儿么?怎么还亲自卖起酒来?手头紧?”
“倒也不算紧。”
“那图个啥?”
苏尘没法直说――总不能讲,我在给大明的商脉搭桥铺路吧?太玄乎。
他顺势一指隔壁:“那边书铺也是我的,皇上要不进去瞅瞅?”
皇帝乐了:“哟,你还兼营书坊?你这辈子是跟铜钱较上劲了?”
“走,进去瞧瞧!”
文徵明正在铺内招呼客人,店里挤满了挑书、翻页、讨价还价的读书人。
苏尘引着皇帝与皇后绕过前堂,进了后院小厅。文徵明捧来两册新印的话本,一册递予皇帝,一册奉给皇后。
皇帝端起茶盏,随手翻开几页。
实话说,他日日批奏折、阅典籍,年根底下真懒得再碰书。
可刚扫过开头几句,他指尖一顿,目光便再也挪不开。
一页接一页,竟浑然不觉翻到了末尾。
心里像揣了团火,烧得发烫,又似被谁攥住了心尖,余味翻腾,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咂咂嘴,意犹未尽:“后头呢?”
苏尘挠头:“还没写。”
“啊?”
“书没写完就敢上架?”
“不然咋办?写一段卖一段,卖完再写,热乎着呢。”
皇帝愣住――他还真没见过这么干买卖的。
可转念一想,也明白了:怪不得满城争抢,这书,确实勾魂。
再看张皇后,牙关轻咬,眼神发直,早把自己钉进故事里去了。
“后头在哪?快拿来!”
苏尘:“……”
“真没写。”
张皇后急得直跺脚:“那你还不赶紧动笔!”
皇帝斜睨她一眼:“莫失体统。”
她这才醒神,耳根倏地泛红。
皇帝若有所思:“这后头,大概几时能补上?”
“估摸三五日。”
“这么快?”
“又不是写《春秋》《尚书》,想到哪,落到哪,痛快。”
皇帝恨铁不成钢:“这也太儿戏了!”
苏尘咧嘴一笑:“能卖钱,不就齐活了?”
皇帝:“……”
他真哑了。
这话听着荒唐,可细想又戳中要害――写书这事,难道真和铜臭沾不上边?
苏尘瞧出皇帝神色,伸手挽住他胳膊:“咱再出去走走?”
“成。”
皇帝满腹狐疑,却还是跟着他迈出了门槛。
顺天府大街上,书肆林立,一家挨一家,门庭若市,人声鼎沸。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