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霁,天地一片皓白。
客栈外的空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像铺了层松软洁净的绒毯。
屋檐垂挂下晶莹的冰凌,在稀薄的日光下偶尔闪烁一下。
姜令仪静静地站在雪地里,天大地大,寒风拂过脸颊,带起几缕散落的发丝。
望着这片无瑕的洁白,深吸一口清冽空气,胸中连日来的滞闷似乎被冲淡了些,但眉眼间仍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焦虑与空芒。
九霄站在她身侧之后半步,始终在留意她的表情。
她看得专注,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入眼,那种抽离般的恍惚,让九霄不安。
“在想你阿爹。”他找到话题,想让她开口说说话。
姜令仪眼睫微颤,回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流连在雪地上。
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想起小时候和阿爹阿娘一起打雪仗的事。”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是那种自小娇养的小娘子不紧不慢的悠闲恬静的语调。
从第一次见她,九霄就注意到了她的语调和声音。
他从小在烈火烹油的恶劣环境中长大,周围都是大嗓门的催促和叫骂声,还有兵器碰撞和肢体被拆散的声音,就像置身阴暗潮湿的垃圾堆里,让人心烦意乱。
能听到这种温声软语,对九霄而悦耳二字具象化了。
“那年的雪好大,京城很少下那样大的雪,积了快有半尺厚。阿爹下朝回来,官服都没换,就被我拉着跑到院子里。阿娘起初还说我们胡闹,后来也被阿爹团了雪球打到身上,便也顾不得仪态了”
那是多么美好的画面啊,一家三口嬉笑着打雪仗。
九霄没有过这种感受,他甚至都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
想起美好的往事,姜令仪顿了顿,笑意深了些,“那日我们闹了整整一个下午,头发、衣裳都湿透了,笑得脸颊发酸。后来阿娘亲手煮了姜汤,我们三个围着小炉子喝,身上暖烘烘的。”
姜汤是什么,九霄没喝过。
用姜熬汤吗,那得多辣,难怪她爱吃辣,他想。
“后来阿娘还亲手做了羊腩花椒汤饼。”想起小时候,姜令仪的脸上扬起幸福的笑容。
九霄静静地听着,想象着那一定是绝美的味道。
“阿娘身子不好,很少下厨,那碗汤饼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汤饼。”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那层温暖的光晕下,是无法忽视的悲伤底色。
家人辞散,旧日的温馨变成雪泥鸿爪,触之微温,思之沁凉。
九霄沉默听着,没有出安慰。
有些伤痛,语最是苍白。
就在这静谧携着一丝伤怀蔓延之时,破空声骤起。
一个拳头大小捏得瓷实的雪团,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疾射而来,目标直指姜令仪后颈。
姜令仪尚沉浸在对昔年暖阳雪日的追忆里,全然未觉。
直到那冰凉刺骨的雪沫顺着她微敞的领口,猛地灌入脖颈深处。
“九霄,你偷袭我。”
她惊得低呼一声,浑身一颤,那点伤春悲秋的愁绪瞬间被这透心凉激得烟消云散。
“非君子所为。”
她慌忙缩起脖子,手忙脚乱地去掸领口的雪,又冰又痒,冷得她直跺脚。
罪魁祸首九霄已退开几步,负手而立,面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冷峻模样,只是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得逞的微光。
“来啊,让你三招。”
“不必,本姑娘让你知道我的厉害。”姜令仪掸干净雪水,抬起头,脸颊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泛起薄红,瞪向九霄。
那点残余的恍惚和低落顷刻被点燃,化成一股不服气的斗志。
她咬了咬下唇,忽地蹲下身,双手飞快地拢起一堆雪,用力捏紧。
九霄眉梢微动,看着她动作。
下一刻,姜令仪手中的雪团已朝着他面门掷来。
力道不大,准头却不错。
九霄侧身轻易避开,那雪团在他身后雪地上砸开一小朵白花。
“有两下子嘛。”九霄不吝夸赞。
他看向姜令仪,见她已迅速又团好一个,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熟悉的鲜活生动的战斗力。
无需再多,战端已启。
九霄不再客气,俯身抄雪,反击迅捷而凌厉。
姜令仪起初有些生疏躲闪,但很快便找到了诀窍,闪避、蹲下、团雪、掷出,动作越来越流畅,速度越来越快。
姜令仪起初有些生疏躲闪,但很快便找到了诀窍,闪避、蹲下、团雪、掷出,动作越来越流畅,速度越来越快。
雪团在空中交错飞舞,时不时砸中衣袍,绽开团团雪沫。
砰,一个雪球砸在九霄肩头,散开的雪粉沾了他半边脸颊。
姜令仪见状忍不住笑出声,眉眼弯弯,连日阴霾尽扫,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她笑得太得意,没留意脚下,一个趔趄向后坐倒在雪地里,松软的积雪陷下去,竟让人觉得温暖。
九霄几步上前刚要拉她,姜令仪就势抓起手边的雪,扬手便向他洒去。
九霄并不躲闪,任雪片纷纷扬扬落下,洒满了他的头和脸。
两人对视一眼,姜令仪看着向来整洁冷峻的九霄此刻发梢眉睫皆沾着雪沫的狼狈模样,笑得更欢畅。
九霄看着她倒在雪地里,乌发散落,颊染绯红,笑得毫无顾忌的模样,冷硬的唇角也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些许。
战火迅速升级。
从最初彬彬有礼的互掷,演变成近距离的混战,还藏着狡诈的声东击西。
姜令仪团雪的速度赶不上,索性用脚踢起雪浪泼向九霄。
九霄左躲右闪,手里的雪球也不再只瞄准她非要害处,雪团接二连三,有时甚至故意擦着她耳边飞过,激起她更大的反击。
但总会叫她占上风。
原本寂静的雪地充满了欢快的惊叫、笑声和雪团砸落的噗噗声。
寒冷的空气似乎都被这蓬勃的热力搅动得活跃起来。
一直在廊下紧张观望的阿臭,起初担心姜令仪吃亏,攥着小拳头随时准备出手。
但看着看着,他发现她笑得那样开心,眼睛亮得像星星,恩公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可动作间全无真正的凌厉杀气,反倒处处护着娘子。
像是一种笨拙的陪伴。
就像他跟阿妹打雪仗一模一样。
当看到姜令仪又一次笑着躲开雪团,却不小心滑倒时,阿臭嗷地叫了一声,像只小牛犊子冲进雪地,抓起雪就往九霄身上扔去。
“好阿臭,本将军封你当前锋。”姜令仪煞有介事。
“阿臭谢大将军。”阿臭配合默契。
二人联手左右开弓,团了雪球扔向九霄。
战场顿时从两人对决变成了三人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