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客栈大堂只余一盏油灯摇曳。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料、劣质灯油以及白日残留的烟火气,混杂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角落里,吴书生覆着白布的尸首静静躺着,烛火在布面上投下颤动的影子。
郑屠夫抱着他那把油腻的杀猪刀,蜷缩在离大门最近的条凳上。
他粗壮的脖颈缩着,一双牛眼瞪得溜圆,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神经质地转动,扫过每一处暗角,仿佛那些阴影里随时会扑出什么可怖的东西。
粗重的呼吸声,在过分寂静的大堂里异常清晰。
他已经这样坐一天了。
另一头,胡半仙盘腿坐在香案前的蒲团上。
香案是他特意让秦娘子搬来的,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黄布,摆着一只缺角的铜香炉,几叠符纸,还有三枚磨得锃亮的铜钱。
他微阖着眼嘴里念念有词,枯瘦的手指捏着三炷线香,就着油灯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笔直一线,散发着廉价的檀香味,试图驱散空气中无形的阴冷。
时间在恐惧与装神弄鬼的仪式中,被拉扯得异常缓慢。
丑时将近。
香案边缘,那三枚原本随意散落的铜钱,不知何时竟叠在了一起,呈品字形竖立着,尖端抵着粗糙的木案边沿,在几乎不存在的微风或震动中,极其轻微地摇晃,摇摇欲坠。
胡半仙倏然睁眼,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那叠铜钱,脸色唰地褪尽血色,嘴唇哆嗦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手指着铜钱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东西。”郑屠夫被他的动静惊得一跳,刀差点脱手,怒骂道,“又他妈装神弄鬼吓唬人,老子砍了你信不信。”
胡半仙像是没听见他的吼叫,颤抖着手,慌乱地从怀里又摸出三炷更粗些的香,就着油灯点燃。
这次燃起的青烟异常浓稠,带着一股甜腻得发闷的气味,迅速弥漫开来。
郑屠夫捂住口鼻,闷声闷气地嫌恶道:“烧的什么破香。”
“慎,慎呐。”胡半仙慌忙打断他,声音尖利,“神明前头,不可放肆”
话音未落,香炉里那三炷刚刚点燃、香头暗红的新香,毫无征兆地齐齐从中间断裂。
两截短,一截稍长,带着未燃尽的香头,跌落进香灰里。
香灰被溅起,簌簌散落在黄布上。
胡半仙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蒲团上,嘴唇翕动,面如死灰:“凶兆,大凶之兆,有东西,来了”
恰在此时,后院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像是一片松脱的瓦片,掉落在积雪上。
郑屠夫浑身一激灵,猛地站起,攥紧了杀猪刀:“什么动静?”
胡半仙惊恐地望向通往后院的漆黑过道,连连摆手:“别去,别去看”
“老子偏要去看看,是人是鬼,砍了再说,总比在这里听你念咒强。”郑屠夫啐了一口,像是为了给自己壮胆,梗着脖子拎着刀,大步走向那吞噬光线的过道入口。
“等等,郑屠夫,别莽撞。”胡半仙急喊,却只见郑屠夫头也不回,身影迅速没入黑暗。
他犹豫挣扎了片刻,终究是一咬牙,抓起香案上几张符纸塞进怀里,也跟了上去,脚步声仓促而凌乱。
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过道深处。
大堂里,重新陷入死寂。
只剩下那盏油灯,灯芯不时噼啪爆出细微的火星,光影在空无一人的桌椅和角落的白布上晃动,将那尸体的轮廓拉长又缩短,更添诡谲。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也过去了。
后院没有任何声息传来,郑屠夫和胡半仙如同被黑暗吞噬,一去不回。
楼上,隐在走廊阴影中的九霄眼神微凝。
又过了半刻钟,后院依旧杳无音信。
九霄不再等待,径直下楼,走向那漆黑的过道口。
姜令仪紧随其后。
九霄在过道入口处蹲下,手指仔细摸了摸冰冷的地面,又借着大堂透来的微光审视入口处的痕迹,片刻后,他抬头对姜令仪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地面只有一些杂乱的、新旧交叠的脚印,通向黑暗,并无其他异样。
就在此时,咚。
一声沉闷却异常清晰的撞击声从后院传来。
像是有什么重物,软软地倒在了雪地上。
九霄眼神一凛,身形如电,瞬间掠入过道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