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玉案(3)
趁着宗政怀月去内室更衣的间隙,“沈嘉砚”又回到了她方才待过的庭院。
“参见圣人。”
见他踱步返回,原本散立的宫人纷纷伏跪行礼。
说起来也是讽刺——这位手刃无数至亲性命,踏着尸山血海登位的新帝,却偏偏喜好臣民称他作“圣人”,“圣上”。
他大力推崇弘扬慈悲佛法,叩拜漫天神佛时比谁都虔诚。可一旦步出那金殿庙宇,便又是另一番模样。
“往后宫中,一律不准养猫。”周宿在宗政怀月方才落座的八仙桌旁坐下,拿起她用过的茶杯,在指间缓缓地摩挲,仿佛借此便能触到少女那柔嫩鲜艳的唇瓣,“见一只,便杀一只。”
再不复方才的温良,他此刻的语气漠然又冰冷,还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残忍。
从任人践踏到万人之上,周宿在这个过程中放弃了太多东西,也漠视了太多条生命。
但唯独有一样,那就是宗政怀月,是他一丝一毫也不愿割舍的执念。
她的每一缕发丝、每一寸肌肤,都应该完完全全的属于他——这是他选择造反,选择做叛臣贼子,被史官钉在笔墨之上遗臭万年应得的“奖励”。
可如今,周宿的目光沉沉落在血泊中那只白猫身上。宗政怀月已经连续三日在这儿等它了。
猫儿雪白的皮毛早已被血污浸透,内脏从破裂的肚皮窟窿中流出来,黏黏腻腻地糊了一地。
他眯起眼,“一只野猫也配被她摸?”
甚至还惹得宗政怀月亲手给它喂食——连他都未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正在清理血迹的宫人背脊一僵,被圣人对前朝公主那近乎扭曲的掌控欲惊得心底发寒。
不过就是因为宗政怀月日常出门晒太阳时,这白猫跑来蹭着她撒娇,她便觉得有趣,喂了它几颗果子而已。
一来二去,猫儿日日都来讨食,她也渐渐就上了些心,吩咐人为小家伙备了些吃食。
就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牵挂,竟也能惹得周宿眼红。杀了不够,泄愤也不够。
“罢了。”周宿盯着那具尸体好半响,忽然饶有兴致地大发慈悲,“她难得对什么东西上心既然喜欢,那便就扒了皮,给她做条围脖好了。”
天气越发冷了。待少女收到这件由心爱猫儿制成的衣物,应当会很欢喜。
周宿是发自内心觉得这个安排很完美——既顾及了宗政怀月的喜好,也成全了他发烂发臭的私心。
他自小便喜欢宗政怀月。
那时,她是玄琼台上最受娇宠的小公主,明珠般璀璨,高高在上,众星拱月。
而他,不过是大长公主与乐人所生的私生子,名不入宗牒,身不堪众目。
每逢宫宴,他连末席都不得入。唯有苦苦跪求母亲多回,才得以奴仆身份混进场中,也只是能远远跪在玉阶最低处,偷偷仰首瞧一眼那高座之上金尊玉贵的小小人儿。
而宗政怀月的目光,从未有一次在他身上停留过——哪怕是一瞬。
这令周宿心如刀割。即便明知月亮原本就照不到污秽不堪的淤泥,他也依旧耿耿于怀。
既然她不愿看他——
那这双眼睛也就不要了罢。
既然他与她之间隔着千重玉阶,玄琼台高耸入云,永难攀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