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相公们纷纷偃旗息鼓,固然有对方及时道歉,不便与父母双亡的娃娃计较的缘故,更多的,其实还是被周宿那身毫不遮掩的杀伐之气给摄住了。
历朝历代,还未曾听闻过有哪家天子,在御殿门前提着剑追着自家功臣砍的。
这新帝,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既如此”
“这便要算了?”
就在此事马上要揭过之际,提着剑的新帝却当真不循常理,竟然不肯放过自己的功臣,开始刻意纠缠起来,“殿前失仪,如此忤逆,镇北王意欲如何管教令弟?”
他眼梢微不可察地一敛,自上而下俯视着杜寅,眸底掠过一丝危险的审视。
杜寅却好似感觉不到,淡定自若,含笑应对,“小惩难成大诫。杜绾之过,理当重罚。不如——便罚他前往徐州军营,从小卫做起,历练一番罢。”
“!”此一出,不仅北境的诸将们面露愕然,就连杜绾本人都难以置信。
他的亲哥哥,竟然要把自己唯一的亲弟弟丢去徐州军营?还是在连降数级之后!
要知道这徐州军营乃是前朝旧部,镇守徐州的太守更是废帝亲封的悍将刘裕。
刘裕据守一方,手握重兵。周宿登基已有三月,几次召他,这人都并未来胥都朝拜。
仅仅遣了一无关轻重的属官送来封不痛不痒的贺表虚与委蛇,实际却仍对胥都虎视眈眈,时时刻刻都有起兵谋反的威胁。
而且人家本来就是要反的,只不过被周宿抢先一步攻入了胥都罢了。就这,杜寅居然要送羊入虎口,将杜绾丢到那种龙潭虎穴去“历练”
杜绾是真的忍不住想骂娘了,这一个两个的,莫不是鬼上身了吧?居然都对他这么狠!
“呵——”周宿闻却是莫名一笑,目光深晦地看着杜寅,“镇北王当真是用心良苦。”
垂拱殿外这场风波算是暂且揭过了,可殿内,较量才将将开始。
几位御史紧随着一位气度儒雅的相公身后,几次三番当庭诘问周宿,
“古人云,仁政明德,廉耻为先。陛下既以圣人自居,便当做天下表率。理应颁诏罪己,向天下坦陈谋逆篡国之过,再奉南唐玄帝为太上皇,尊宗政氏为皇族宗室,以礼相待——如此,方能安抚万千臣民一颗惶惶之心。”
“”
北境诸将闻又有人忍不住想拔刀了。也难怪杜绾按耐不住,这些老匹夫的论,确实是可笑至极。
他们江山都打下来了,龙椅也坐了,如今要叫自家打自家的脸,下诏罪己?这岂非是滑天下之大稽?!
要照他们的意思,娘的就应该将这些前朝遗老尽数都给斩咯!杀得干干净净,看谁还敢多嘴。
周宿却并没有表态。骨节分明的掌闲闲拖着下巴,饶有兴致半倚在御座之上,嘴角还微微掀了掀,泻出一声轻笑。
几个武将见状皆是面面相觑,心下惊疑,想着圣上该不会真要在此事上犯糊涂,听信这帮老朽之吧?那可是要遗臭万年、永远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啊!
“啧~”男人扶着雕金龙椅柄,不慌不忙,久久不语。
唯有一根戴扳指的长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哒、哒、哒每一声都似敲在了众人心头,敲得那慷慨陈词的相公、乃至满殿文武,渐渐心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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