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玉案(41)
不知过了多久,周宿案前的奏章已堆起半人高,窗外的雨势也渐渐转急,噼里啪啦敲打过屋檐。
宗政怀月侧耳听着那玉珠碎地的声响,略略仰了仰头,长睫轻颤,指间乐声不知不觉便停了。
又忽然,凤颈琵琶银弦一震,十面埋伏肃杀冷越的前奏骤然迸发,惊得人心头一紧。
周宿都不由得微微抬首,蹙眉望了过来。
少女脸上仍旧是那副一贯的宁静无波澜,甚至还有些百无聊赖的倦怠。与她指下奔涌的乐音,形成堪称刺目的反差。
琵琶声便似一把无形的锋刀,激越,凛冽、慑人,撕裂空气。那股急促的张力,几乎要将听者的心魂也一并揪碎。
平生最恨楚霸王,煊赫一时,壮志凌云,意气飞扬,末了却只落得个败走他乡、垓下别姬的终局。
也不知是经年不碰生疏了,还是这曲本就太过激烈,转到最后一叠时,宗政怀月指下力道一错,“铮”的一声,竟生生将一根弦给绷断。
她迅速用手压住震颤的弦,可刺耳的裂音,还是无可抑制地泄了出来。
弦绝,声止。
礼崩,乐坏。
而那位霸王,也早已尸骨无存。
宗政怀月神色空茫,又静静坐了片刻,眼瞳里是一片沉沉的黑,像蒙了一层浓雾,半点窥不见天光。
她随手将琵琶搁到一边,然后倦怠地揉了揉眉心,缓缓倒进身后的软垫里。
“累了?”周宿探出手替她理了理散落的额发,掌心捧着她的脸颊轻轻蹭了蹭,“我抱殿下去床上歇着吧,这儿有风,仔细着凉。”
“好,劳烦驸马。”少女很乖,乖乖地朝他伸出手。
周宿起身揽住她的腰,直接将人捞进了怀里,语气却不怎么好,“殿下同自家夫君也要这般客气?往后莫再说这种傻话。”
他哪里会觉得劳烦——能这样抱着她,他恨不得叩几个头,好好谢一谢他的小菩萨。
床榻不远,周宿腿长步阔,两三步便到床帷边。俯身将人轻轻放下后,他又伸手去解宗政怀月外袍的系带,指尖克制着不去唐突,眼底的贪念却毫无遮掩。
宗政怀月眨了眨无神的眼,任由他一件件替自己褪去外衣,再被温柔地放进被衾深处。男人还仔细为她掖好了被角,贴心到连一丝缝隙都不漏。
“睡吧,我就在外头守着。”周宿在她额间温温落下一个绵长的吻,这才放下床帐,轻步退了出去。
少女平躺在被窝里,抬手用指尖碰了碰方才被吻过的地方。暗沉的眼睁得大大的,神情有些怔然,还有些呆滞,静默了好一会儿,才忽然侧过身,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团。
这一觉她睡得实在太久太久,从午后直至傍晚,又从傍晚绵延到深夜。期间周宿几度悄悄进来,试探着摸了摸她的额温与脸颊,担心她是否是又病了。
但宗政怀月一切如常,除了神色有些怏怏的,倦意浓重,仿佛连撑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晚膳也是埋着头就给推了。
周宿沉吟了片刻,终究没忍心吵醒她——宗政怀月平日里就难眠少觉,能这般安睡一场也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