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她的内心不再平静。
朝圣成了亵渎,焚香成了焚荒,皈依也似是在进行一场欲望的掠夺。
所以即使宗政怀月执着地在观音像前长跪不起,一下又一下叩问过这位曾救她一命的梦中菩萨,希望对方能再怜悯她一次,告诉她救赎的法门。
单薄的衣料都几乎被冷汗全部浸透,勾勒出细瘦的肩胛、伶仃的脊骨。鬓发也湿了,一缕缕黏在颊边,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可怜样,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
如此虔诚,却终究只换得了一片失望而已。
最后一个头磕下去,少女的额头重重抵在冷硬的地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
她的双目缓缓闭紧,睫羽僵硬,再——没有抬起来。
额头触地的地方,也渐渐洇开了一小片暗色。
小侍女进来时吓得魂飞魄散,几乎以为宗政怀月已经去了。慌里慌张扑过去探鼻息——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滚烫的灼人。
再看她的额头,早已是青紫一片,皮肉破开,还渗着细密的血珠。也不知在那冰冷的地上,究竟磕了多久,磕了多少下。
周宿听完,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又慢慢蜷了起来,一寸寸收拢,发出细微的,渗人的咯咯声——
似钝刀子在割肉般,一下一下,刮在了满屋子人的心头。
一时间,所有人都恨不能从原地消失。
“我养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男人的嗓音也不再带一丝人味,森凉如冰棱,每个字都重重砸在地上,砸在众人的骨头缝里。
“耳朵是做什么用的?她这么个大活人起身,跪了那么久,你们是半点也听不见动静吗?是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最前排的几个宫人身上。那几个人瞬间像被抽去了活气,抖成了筛糠。
“实在不会用的话,”周宿看着他们,装似烦恼的曲指敲了敲太阳穴,平淡到充满疯感,“不如——都割掉好了。”
“请驸马恕罪!”
一瞬间,满屋子无论是有错的还是无错的,宫人还是太医,全都腿脚发软地开始求饶。
额头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咚咚作响,此起彼伏,恨不能把命磕在这里,只求换上位者一句饶恕。
他们实在不敢质疑周宿的话。
即使分明是他自己亲口吩咐的不许惊扰宗政怀月。
平日里,也是他有心在隔开所有人,对宗政怀月的事亲力亲为,能不让旁人沾手便不让旁人沾手。
端茶递水是他,更衣梳妆是他,就连守夜都有很多次是他自己在外间榻上凑合的——旁的人,连正房的门槛都不许轻易踏进半步。
这些,所有人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辩驳半个字。
因为谁都知道——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温润如玉的驸马爷。
他是周宿。
是那个能笑着一刀割了人喉咙、血溅三尺也面不改色擦手的周宿;是那个灭人满门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的周宿;是那个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活生生的人从这世上彻底消失的周宿。
若是一个迁怒——
没有人敢往下想。
可那念头还是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钻进每个人心里:下一刻,恐怕不止自己,就连自己的家人,都会被一并迁怒。
屋子一时间静得像一座坟。
只有不远处佛龛上的长明灯还在轻轻摇曳,于墙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像无数鬼魂在跳舞。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