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政怀月怔了怔,缓缓垂下眼帘。眸底是一片凋零的疮痍,荒芜得几乎,寸草不生。
她竟然根本分不清对方究竟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半真半假,假里似真,真中惨假——还是说,从头到尾,这一切都不过只是男人浮于表面的伪装而已?
那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江山社稷都已然在他手中了,自己身上到底还有什么值得他这般苦心孤诣欺瞒的?
他究竟想要什么?
少女统统不得而知。她只能抿了抿干裂的唇,试探着开口,“那驸马帮我寻一趟哥哥罢。叫他来瞧瞧我。我从前生病,东宫有一位特地从江南寻回来的厨子,做的木梨膏生病时食用最好。每次病了,哥哥总会送好些过来。”
她想,宗政怀玉应当也在眼前这个男人的手中。所以他会放自己的哥哥来吗?
宗政怀月藏在被子下的手指默默绞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渗出细密的疼。
她在暗暗焦灼地等待着——等待对方的回答,以及那回答背后,真假难辨的态度。
周宿的眉头却又拧了起来。眼底闪过些许不耐——不是对宗政怀月,而是对她口中的宗政怀玉。
旁的人也就罢了,都好控制。唯有宗政怀玉,实在太不可控。
这人身在监牢都手段频出,能与外臣暗中勾连往来。倘若真叫他出来走一圈,还不知又要横生出多少枝节。
宗政氏这一家子,生出了荒淫无道的宗政嘉,懦弱无纲的宗政康,还有一群只知富贵享乐、眼底不见民生的宗室子弟。
却偏偏又能生出剔透圣心、纯然善良的宗政怀月。
以及——心思百转千回,能装会演,能忍善谋的宗政怀玉。
周宿垂眸看着眼前这张苍白的小脸,看着她因发热而微微泛红的眼尾,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
这两姐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简直就像是他此生都解不开的死结,是他万万不能触碰的逆鳞。
他对宗政怀月有多少爱慕,就对宗政怀玉有多少憎恶。偏偏因着前者,后者还不能杀之而后快。
男人眼底又燎起了点点戾气,嗓音却堪称温煦,带着小心翼翼的哄骗,对宗政怀月柔声开口,
“太子殿下出京了,因着公事,这会子怕是已在几百里开外,实在没法立刻来见殿下。待他回来可好?待他回来,我一定第一时间叫他来看公主。”
他说着,安抚般抬手,将少女鬓边滑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滚烫的耳垂,温度灼人的要命。
周宿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了些。
“殿下如今的第一要务,是让臣给殿下换件干爽的衣裳,再好好听医师的话用药。”
他的话语里满是担忧,也满是冠冕堂皇的理由,“听话。否则等太子回来,殿下却连床都起不得,那不是叫大家干着急么?”
“”
两相沉默。
屋内忽然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死寂,彼此之间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清晰。
宗政怀月内心有万般情绪在翻涌,最后竟然只余下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望。
她听着对方张口就来的谎,看着那双寡情薄幸的丹凤眼眼底浮动的算计,只觉得胸口似乎堵着一口浊气,上蹿下跳,怄得她颅内震荡不已——觉得头疼,反胃,想吐。
铜炉里的安神香在静静地燃着,青烟袅袅,却也压不住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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