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酒杯挂在指头上晃晃悠悠,琥珀色的酒液荡出来,洇湿了他的袖口,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理清脑海里那团乱麻——可越是想,越是一片混沌,浆糊似的脑袋里什么都捞不出来。
算了,不想了。
少年干脆放弃思考,由着自己沉进那一片暖融融的醉意里。
反正反正这些人对他挺好的,挺好的就行。
而在宴会之外,最里间的紫檀屏风后,却有一双算计深沉的眼,正穿透重重人影,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酩酊大醉的杜绾。
趁着人声嘈杂,徐州府知府李斯悄悄离席,绕过回廊,轻手轻脚地转入了那屏风后。
他先朝站在暗处一直观望外间动静的那位素衣男子拱手一礼,又转向内室主位上端坐的人,恭敬地颔首示意。
“大人们也瞧见了,那小子单纯的紧,实在很好糊弄。”
李斯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又夹杂着一丝为难,“只是二位大人要我等与那小子攀交情,大抵还是有些难处的。”
他顿了顿,抬眼觑了觑座上那人的神色,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那小子毕竟姓杜,是胥都那位周天子的左膀右臂,与咱们终究也不是一副肚肠。您也瞧他方才那眼神,滴溜溜地转,是防备咱们得紧呢。”
“另外——”他说着,捻了捻胡须,眉心拧起一丝忧虑,“焉知那小子不是在扮猪吃老虎?姓周的明着是将他贬斥出来,焉知不是想借此探一探徐州的虚实?下官虽不才,却也读过几本兵书,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把戏见得多了。”
话音落下,屏风后那素衣男子就倏地转过头来。
目光凌厉得像一把出鞘的刀,直直剜向李斯。
“知府大人好大的胆子。”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你是在怀疑我家主人的判断吗?”
李斯顿时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笑吟吟地拱了拱手,“岂敢,岂敢。下官不过是多嘴一问,大人莫怪。”
笑容也是恰到好处,既不失恭敬,又不见畏缩。
素衣男人闻冷哼一声,下巴微微扬起,神色间便带出几分倨傲来。
“我家主人一向智珠在握,徐家两兄弟的底细,一早便调查得清清楚楚。”他冷冷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杜二虽性情狠辣不假,却也莽撞,愚蠢,肚子里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他没有那样的心机,你等尽可放心。”
“呵——”
话音刚落,一声冷笑,就从内室主位上传了出来。
一直沉默端坐的刘裕缓缓抬起了眼,鹰隼般的眸子里满是横生的戾气。他似是有些不满对方当着他的面教训他的人,懒懒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讥讽道,
“你家主人倒是如此的成竹在胸。怎的此前还是丢了北境兵权,让那群野人能杀到胥都来称王称霸呢?”
“”
素衣男子的脸色瞬间僵住。张了张嘴,却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般,“你——”
刘裕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等着他说话。
好半天,素衣男子才硬邦邦挤出一句话,“沐猴而冠罢了!”
“此等宵小,原就不配坐镇社稷。那个位子——”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逐渐坚定下来,“将来一定会是我家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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