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下一瞬,他只是将指尖深深掐入自己的皮肉里。殷红的血珠从指缝缓缓渗出,黏腻且冰冷。
那“乞儿”终还是接过了佛珠,默然离去。而宗政怀月也拜罢了弥勒佛,又同乌长悲论了片刻佛理,为家人求了一道平安吉卦,方才准备往禅房去。
周宿推着她的木轮椅,缓缓穿行于山径之间。
此刻正值初秋,满山的枫叶都在风中簌簌摇落,灿金与赤红交织翩跹着,铺了一地斑驳。飒飒凉风又卷起枯叶的清苦气,一阵阵拂过宗政怀月的鼻尖。
远处偶尔还会传来一声沉浑的钟鸣,伴着木鱼笃笃的轻响与僧人悠远的诵经声。
檀香沉静,梵音清幽,天与地皆是禅院独有的与世无争。不知不觉,宗政怀月心底淤积的郁郁,便散去了大半。
周宿也真是念过许多书。推着宗政怀月漫步闲聊,佛经典故皆信手拈来,语调温煦,不疾不徐。
两人且行且停,且笑且聊,偶尔低语几句,眼角眉梢都染着浅淡的笑意。有小沙弥同二人擦肩而过时,周宿还会跟宗政怀月有样学样,合掌与对方互相颔首致意。
时光在这一刻仿佛被拉得悠长又静好,织就出几分虚假的,一触即破的宁和来。
直至行至禅房门前。
那里立着一棵菩提树,焦黄的枯叶早已被秋风扫尽,堆了满地残骸。而头顶,只剩乌黑扭曲的枯枝,在渐拢的乌云下,伸向黯淡的天际,像一道道干涸的、狰狞的掌纹。
“夫君”宗政怀月忽然拉住周宿的手,似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又似那话有些难以启齿,所以唇瓣张张合合,半天都未出声。
周宿像是猜到什么,极有耐心地在她身前蹲下,拢着她的小手循循善诱,“殿下想同我说什么?你我是夫妻,没什么不可明的,殿下但说无妨。”
闻,宗政怀月雪白的颊边泛起一层薄红,声如蚊蚋,“就是昨日,我同阿娘谈起闺房之事”
“嗯,然后呢?”周宿语气温润如常,唯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喉间已隐隐有些发紧。
他感觉自己握着宗政怀月的手也渐渐燥热起来。想着,这里是在寺庙,会不会犯什么忌讳可又是按耐不住的悸动,宗政怀月好不容易才肯主动迈出这步,他断没有就此止住的道理。
大不了,一夜之后,他亲自去佛前跪叩忏悔。若真要怪罪,便只怪他一人好了,千万不要降罪他的小菩萨。
“就是”宗政怀月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埋进衣襟里,总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活像那拉媒保纤的牙婆,“我替你问过阿娘了尚书府的三小姐品貌俱佳,性情温淑;翰林院柳家的五小姐也不错;还有太常寺少卿的妹妹听说一手琴艺超凡脱俗,是个难得的妙人”
“”周宿身形微微一顿,竟似没听清,“殿下说什么?”
他话音里透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滞涩。宗政怀月以为他是不满,便安抚般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夫君,咱也不好太过挑剔。这几家虽都是庶女,却也出身清贵门第,知书达理。你我虽是皇族,能纳这般女子入府,也算是一桩福气了。你若应允,我便替你”
“宗政怀月!”时隔八年,周宿终于再次忍无可忍对宗政怀月吼出恶,“你根本就是块没心没肺的木头!”
“”宗政怀月一噎,全然摸不着头脑,“你要是当真不喜欢这些,那要不我再”
“所以——!”周宿猛地站起身,目光如浸了醋的针,酸涩地扎在她脸上,“那日你说会‘成全’我,便是这般成全法?替我纳妾?让我与旁人行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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