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里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寂,没有对权与色的热切向往,只有沉沉暮气,仿佛内里早已枯死。
唯有在谈及“宗政怀月”这个名字时,那潭死水里才会骤然掠过一丝光亮——微弱,却偏执得惊人。
就像一只飞蛾,明知是焚身之火,却仍要振动残翅,头破血流地,扑向那团独属于他的、灼烫的光芒。
所以饶是观人入微如宗政怀玉,直到今日,心底仍对周宿竟真做出了谋逆之事,存着一丝难以消解的诧异。
他几乎都能想象得到——倘若有一天,宗政怀月得知了全部真相,最崩溃的,恐怕反倒不是他妹妹本人。
男人端坐于亭中,思绪不断流转着。忽然,一旁的宗政怀月陡然一拍石桌,声音里带起几分雀跃,
“啊,对了!我这几日闷得慌,便将旧箱笼里的物件翻出来擦拭,哥哥猜我找着了什么?”
少女应当是早就将东西贴身藏好了,此刻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抖出一柄竹骨折扇。指尖轻轻抚过扇面略起毛毡的旧纸,说道,
“颜大家的真迹。当年春宴上,我好不容易才从爹爹那儿求来的,原是收在国库里的宝贝呢~”
南唐从前并非“南唐”,只单一个“唐”字。是后来历经一场惨变,败于北辽,疆土割裂,才成了如今的南唐。
那场兵变来得实在突然,且战况惨烈。仓促之间,唯有守城的颜氏一族以血肉之躯拼死抵抗。
颜家三位正值盛年的大好儿郎皆战死于沙场,死后竟还被辽人斩首削肢,曝尸于城楼之下,以此折辱、威逼守城的颜家主将出城投降。
为护一城百姓,保中原安定,稳定军心,那位颜家主将只能咬碎了牙和血吞,镇定告诉所有人,他怎么会认不出家人的尸身,那根本就不是他家人的尸骨,辽人不过是在信口雌黄罢了,他的子侄仍在副城坚守抗敌。
可怜颜家满门忠烈,颜大家却只能在半夜时分,才能偷偷一人潜去乱葬岗,收敛家人的遗骨。
可,终究还是晚了
他去时,野狗正在肆意撕扯着满地的残肢断肉,吞咽他再也拼凑不回的至亲骨血。
宗政怀月初闻这位先辈事迹时,心中便满是钦佩与难过。后又研习这位颜大家的字,见字如见风骨,更是爱不释手。
所以那年春宴,一向不爱出风头的她,卯足了劲彩衣娱亲,就是为了赢得这柄作为彩头的旧扇——
那是颜大家于至痛之中为逝去亲人挥就的悼亡之笔,也是颜家满门为国为民所流的折骨之血,名曰:峨眉典。
“贼臣不救,孤城围逼,父陷子死,巢倾卵覆峨眉典难得,天下至情至性、笔力沉雄如斯,唯此一扇。”
少女抬手,“唰”地一声破开折扇,凑近鼻尖轻轻嗅过那经年的、瑟瑟的纸墨气息,随后大方递向兄长,“如今,便送给哥哥罢。”
宗政怀玉一怔,着实惊住了,“这扇子你往日宝贝得紧,连借人赏玩片刻都不肯,今日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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