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玉案(31)
周宿却置若罔闻,都不用起身,长臂一捞便从软榻上取下了茶壶,稳稳倒过一杯温茶放到宗政怀月手中,“我说话算数。”声音低沉,带着欲念得逞后的哑。
“”宗政怀月是真想不通,这人今夜怎能无赖至此。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啜着杯中茶水。干渴的喉咙终于得到缓解,可茶水入腹,唇齿间却仿佛还残留着一股辛辣的酒香在蔓延,惹得少女耳尖莫名发烫。
“殿下”周宿抬手,极轻地替她理了理方才蹭乱的发丝,动作温存如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宗政怀月歪歪头,眨了眨那双看不见的眼。
男人的声音在寂静的长夜里缓缓响起,像投入湖底的石,“前几年江南道,有位新上任的九品芝麻官。刚一到任,就被派了一桩绝计完成不了的差事。”
那小官人原本就出身于一个关系错综复杂的大家族。兄长嫉妒他得了母亲一丝微末的偏爱,便专门买通了上头的官吏,刻意刁难。
因此,他刚才上任第一日,就被寻了由头,定了莫须有的罪名,当众剥去官袍,罚跪在县衙门口。
瓢泼大雨淋了他一日一夜,而后更是处处掣肘,举步维艰。
小官人原就身骨单薄,连日的劳累加上寒雨,很快便形销骨立,咳疾缠身。可即便如此,仍是被驱赶到水患最凶险处,连件蓑衣都没有,只能徒手在污浊的洪泥里捞人,捞尸体。
连日连夜,没日没夜,周而复始。
其余的官员皆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每日搭个稀稀拉拉的粥棚,施些清可见底的薄粥,做做样子给上头看便罢了。
唯有他,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官服,袖子裤腿高高挽起,站在乌泱泱、乱糟糟的灾民堆里,亲自舀粥分粮,扎眼得如同鹤立鸡群。
于是,又有无数无家可归的人围上来,哭着求他,求一口活命的饭,求一片能安身的瓦。
可小官人自己都自身难保。他那兄长暗中又派来杀手,就混在流民之中,觑准时机,当胸便给了他狠厉一刀。
人群惊叫着四散。小官人捂着汩汩冒血的胸口,跌跌撞撞地逃啊逃,拼命地跑啊跑最后,脚下一空,一头栽进了汹涌浑浊的洪水里
“还有这等事?!”宗政怀月捏紧了手里的杯子,眉尖也狠狠蹙起,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怒意,“贿赂朝廷命官,买凶杀人那小官人的兄长是谁?!”
若此事属实,她定要让自己哥哥彻查到底不可。
“殿下别急。”周宿抬手,指腹温柔抚平她的眉心,接着往下说——
那小官人顺着河水飘荡,不知被冲了多远,泡了多久,也不知自己是否还能活着回去。意识昏昏沉沉,恍恍惚惚。
就在弥留之际,他却忽然瞧见了一位很漂亮、很漂亮的小姑娘。
那姑娘站在浑浊的岸边,身形单薄瘦弱,却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说什么都要将他从水里拖上来。她嘴唇开合,声音断断续续,却固执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她说,“不要怕,不要怕我会救你我能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