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玉案(36)
说没有遗憾是假的。可细细思量一番,宗政怀月又觉得,恐怕即便自己能看见,这盘手谈也依旧会是如此结局。
“驸马实在厉害。”她释然一笑,输的心悦诚服。
“嗯。”周宿却不知为何,手心出了些薄汗。分明他才是赢家,心头却莫名生出一丝难以名状的慌乱来。
经此一局,两人其实都隐隐察觉到——对方似乎与自己所认知的模样,存在偏差。心底或多或少,都生出了几分想要剥开那层表皮,瞧瞧内里究竟是人是鬼的念头。
夜已经过于深了。
原本存了别样心思的男人,体贴地不再提及。只将少女紧紧拢在怀里,手臂环着她单薄的肩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抚,像哄孩童般,哄着人呼吸渐匀,沉入梦乡。
然后,自己才低下头,无比依恋地将脸埋进宗政怀月温热的颈窝里,嗅着那股经年礼佛沾染的、清浅而宁和的檀香气,一同沉沉睡去。
眼睛一闭,再睁开时,窗外天色却已近卯时。
周宿要上朝,小心翼翼从锦被间抽身,侧着身子缓缓向外挪动。指尖捻开幔帐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榻上安眠的人。
临走前,却又忍不住回头,指尖爱怜地、流连地抚过少女睡得微微泛红的脸颊,随即俯下身,珍重无比在她眉间落下温热一吻。
“你在这儿,”他低声喃喃,喉音带着晨起时嘶哑的柔意,“我连噩梦都散了。”
纠缠了他八年的梦魇,只要一靠近宗政怀月,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出门要路过庭院的小厨房,周宿却似忽然察觉到什么,脚步一顿,转而径直走了进去,“这煨的是什么?”
见是他,灶上烧火的几个小丫头慌里慌张,赶忙跪了一地,回话也是磕磕巴巴地,“回、回圣人是方医官昨日新给殿下开的调理方子,已泡发了一宿,这会儿正要煨头一盏。”
周宿闻,眉不自觉蹙起。拿起药罐凑近鼻尖又嗅了嗅——似乎跟平日里给宗政怀月用的药不大一样,更苦、更涩些。
想起少女素来不大能接受这些味道,便吩咐人,“把方子送去太医院问问,看看能否减去几味苦药。”
让方堂境那个医痴自己去掉显然是不可行的,周宿也懒得去跟他周旋,这家伙近来总是失魂落魄,跟死了亲娘似的,他多看一眼都嫌烦。
放下药罐,男人又仔细嘱咐了几句关于宗政怀月的饮食,叫侍女提前备好开胃的甜羹,用膳前先哄着她尝几口,在药气弥漫的小厨房里停留了好一会儿,这才转身离去。
龙撵一路开道,穿过幽深宫禁,行至朱墙琉璃瓦的恢弘建筑,远远地,便瞧见垂拱殿门前已经乌泱泱站满了着绿、穿红、披紫的朝臣们。
却不似往常一般肃穆庄严的立着,而是扭成几堆,拉拉扯扯,推推搡搡,嘶吼叫骂,沸反盈天。那动静,简直比长安街开市还要热闹。
当中叫嚷得最凶的当属杜绾。少年郎官袍半敞,指着几位老臣便张牙舞爪地谩骂,
“几个老杀才,仗着自己多扒了几碗饭、攒了一身膘,也配来管你小爷我?老子就是佞臣又如何?老子便是杀了人屠城才来的胥都,不然哪有资格与你们这群亡国遗老同立一朝!”
“你你!”
好几位御史台谏官被他气得浑身发抖,胡须乱颤,狠不能当堂死谏,以辩忠奸。
周围有人当和事佬,忙不迭上前劝解,但更多的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添柴拱火,巴不能见点红好杀一杀这些北境胡崽子的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