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宿沉吟了片刻,终究没忍心吵醒她——宗政怀月平日里就难眠少觉,能这般安睡一场也是难得。
于是他只命人温了一盏燕窝,用食盒层层煨着搁在床头。若她半夜醒来,伸手便能取到。
少女总不愿意惊动旁人,他便只能如此安排。
周宿又在外间守了许久,原本犹豫着是否要上榻同眠,又怕自己一身寒气和动静惊扰了宗政怀月难得的安睡,思量再三,还是作了罢。
恰逢西府枢密院又有急报呈进来,他只得再三嘱咐过侍从切勿吵醒宗政怀月后,随即转身,独自踏入那纷扬淅沥的雨夜中。
不过在前往垂拱殿之前,男人先绕道去了一趟内狱。
方堂境便在那里,被五花大绑悬在十字木桩上,浑身早已打的皮开肉绽,整个人就好像被人兜头淋过了一盆血,血肉模糊地垂着脑袋。
“至归。”周宿淡淡唤了一声他的表字,伸手从炭盆中取出一柄烧得通红的烙铁,举到眼前,好整以暇的欣赏了一会儿,“你我好歹相识一场,若你今日肯将药方的实情告知于我,我保证,可以完完整整放你回药谷去。”
当然,“完完整整”也可能指的是尸身。
他说着,甚至还朝方堂境亲切地笑了笑,语气笃定,“否则,你想尝尝这小玩意儿把人肉烫熟的滋味么?你是个大夫,又不是行武之人,应该,熬不住的吧?”
“”
果然,方堂境盯着那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还冒着灼人热气的烙铁,心口都凉了半截,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畏缩抖动。
可不知为何,只一想起宗政怀月那张清艳霏霏的脸,想起少女的无辜与哀伤,缺憾与痛楚,他竟就又莫名生出了许多勇气。
“周宿”他气息奄奄,浑浑噩噩,声音却带着一股出奇的平静,问,“我其实一直有些好奇,你为何会给自己取字——‘潮生’?”
“是因为前半辈子,淋的雨太多了吗?”
方堂境忽而扯出一个讥诮的笑来,“是因为,湿漉漉,寒浸浸,钻进骨头缝里,怎么掸也掸不干净。所以你才会迷恋上宗政怀月——因为她太灼眼了,像悬在天边,至高至明的日月,能让你这种杀戮到麻木的人,杀人不眨眼的人,也感受到一丝来自人间的光明,是么?”
“”
周宿没有回答他。只是嘴角那点弧度渐渐就淡了,眼神冰冷得像淬进了许多冰碴。
于是狼狈不堪,满身血污的方堂境就肆无忌惮的接着道,“可是你这样的人,腌臜不堪,满腹毒汁,原就不配靠近明月啊——你这样的人,怎么还会有脸向神明索爱呢?”
“”
“哈?圣上,圣人——!你说话啊,我说的可对否?可对否?!”
方堂境瞪大了眼睛嘶吼,下一瞬,却又蓦地低低笑出了声来,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含泪花,笑得连绑缚的绳索都在跟着簌簌作响,
“你圈养的可是神呐——那样干净,那样圣洁不染尘埃,你却束她于高楼,试图想把她从神坛上拽下来,你这样做,会遭报应的,你会永堕地狱!”
“”
周宿一时无语,只用舌头顶了顶犯酸的牙根,随后,便直直将手中烙铁生生按进了方堂境的胸膛里——刹那间,凄厉的惨叫声与皮肉焦裂的滋滋声在牢房里疯狂迸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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