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厉堂后背那件玄色厚布劲装,早已被冷汗浸泡得粘在脊背上。
他脱力般喘出两口粗气,随即往前迈出半步,折下挺直的腰杆,冲着卢翰行了一个幅度夸张的大揖,姿态卑微到了泥土里。
“老魏不,卢前辈。”
“坦率地说,我铁某人就是个粗鄙的泥腿子,手里沾的血不少,攒下这份家当,只图后半辈子能睡个囫囵觉。这孩子,是能在九天之上兴风作浪的真龙。我这铁衣堂的破庙,供不起这尊真佛。”
他喘了口气,继续表态:“那本‘铁掌’的内传原本,我双手奉上,权当结个善缘。但这收徒传功的名分,休要再提。我还想看着底下这帮兄弟多活几年。”
拒绝得极其干脆。
没有对绝世奇才的贪婪,唯有对未知灾祸的极度惶恐。
一炷香的光景。
陆野将那本带着微温的泛黄绢册塞进胸口衣袋,跟着卢翰踏出铁衣堂朱红大门。
黑山县深秋的街道透着萧瑟。街角蜷缩的流民捧着破碗,在寒风中冻得牙齿打架。
两人并肩前行,唯有草鞋踩踏黄土的细碎声响。
这般沉默令陆野心生疑窦。那位踏入易筋换髓境界的堂主,分明有着开碑裂石的手段,行事决策却缩手缩脚,全然寻不到武道宗师的豪横。
“怎么?心里犯嘀咕,嫌那姓铁的没种?”卢翰解开腰带上拴着的酒葫芦,仰脖灌下一大口劣酒,辛辣酒液顺着粗糙的下颌往下滴。
“毋庸讳,换作是我掌控一方势力,天降极道苗子,未必会往外推。”陆野素来信奉实用主义,直指核心。
卢翰停顿脚步,偏过头打量着这个心思缜密的徒弟,满是胡茬的脸上扯出几分嘲弄。
“你小子,算盘打得挺响,眼界却窄得可怜。”卢翰摇了摇手指,“他那做派不叫胆小,叫把世道活明白了。”
苍穹之上卷过几层厚重阴云,将原本就不多的日照挡了个严实。卢翰抬脚踢飞半块残砖。
“晓不晓得大奉开国太祖、那位被供在太庙的神仙人物李玄霸,五百年前是怎么发家的?”
陆野靠在一堵斑驳的土墙上,坦诚摇头。
“前朝末年,朝廷苛政猛于虎,权贵把百姓往绝路上逼。李玄霸是个打铁的后生,提着开山斧在战阵里杀出一条血路,坐到了大将军的位置。”
卢翰用袖管擦去酒渍,语调变冷,“后来他反下帝都,建立大奉,被天下武人尊为武圣。”
“你莫不是天真地以为,他单凭膀子上的那股子怪力,就能硬生生杀出一座江山?”
陆野脑子转得极快,结合过往读过的历史,断道:“单凭一腔武勇,镇不住悠悠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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