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抓起水瓢,大口灌着凉水,那种深入骨髓的饥饿感再次袭来。练武是把双刃剑,本事越强,身子这个“炉子”烧得就越旺,需要的柴火——肉食和药材,也就越多。
穷文富武,古人诚不欺我。
今日便是县尉府点卯剿匪的日子,此去太行山,凶险难测,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两说。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紧要事得办。
搞钱。
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洗漱完毕,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干净短褐,陆野推门而出。
清晨的平安街已经有了人气,卖炊饼的吆喝声、倒夜香的板车轮轴转动声混在一起,透着股生机勃勃的俗世烟火气。
陆野穿过人群,步履匆匆,直奔百草堂。
百草堂的门脸依旧气派,只是今日店里的伙计看陆野的眼神,多了几分说不清道明不明的敬畏。
平康坊那一日,陆野提斧杀人的凶名,早已在这些消息灵通的底层人耳朵里传开了。
“陆爷,您里面请!”
伙计腰弯得很低,脸上堆着讨好的褶子,一路将陆野引进了内堂。
茶室里,檀香袅袅。
秦掌柜正坐在太师椅上拨弄算盘,见陆野进来,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计,那张圆润富态的脸上挤出一团和气生财的笑。
“陆小哥,来的早啊!”
秦掌柜起身,亲自给陆野斟了一杯热茶,“昨夜睡得可安稳?”
“托掌柜的福,还行。”陆野没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就好,那就好。”
秦掌柜也是个人精,寒暄两句便直入正题。他从袖口里摸出两个沉甸甸的锦囊,又取出一个蓝布包袱,一并推到陆野面前。
锦囊落地,发出那种令人心跳加速的闷响。
那是银子碰撞的声音,最实在,也最悦耳。
“这两百两,是现银。”秦掌柜压低了嗓音,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一百两,是县尉府拨下来的剿匪赏银,这是明面上的。”
陆野眉梢一挑:“那另外一百两呢?”
“那是刘家的一点心意。”秦掌柜笑得意味深长,“也就是伐木场的‘孝敬’。陆小哥如今也是伐木场的管事了,既然在這個位子上,有些钱,拿着烫手,但不拿更烫手。”
陆野没急着伸手,目光落在那个蓝布包袱上。
“这又是何意?”
“这是此月伐木场苦力的工钱,一共六十两。”秦掌柜把包袱往陆野面前推了推,“按人头算,每人大概能分个几钱银子。”
陆野伸手去拿包袱,却被秦掌柜用折扇轻轻按住了手背。
陆野抬头,那双漆黑的眸子平静地看着秦掌柜。
秦掌柜收敛了笑意,那双总是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此刻透着一股老江湖特有的精明与冷酷。
“陆小哥,你初来乍到,又是少年心性,有些话,我不吐不快。”
他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偷听,才凑近几分,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六十两,你不能全发下去。”
陆野的手指没有缩回,也没有用力,只是问道:“为何?”
“规矩。”
秦掌柜吐出两个字,重若千钧。
“什么规矩?”
“吃肉喝汤的规矩。”
秦掌柜的扇子在包袱上点了点,“这黑山县,乃至整个大奉,上上下下都是一张网。县尉府要吃,刘家要吃,下面的管事也要吃。若是这六十两银子,你一文不少地发到了那群泥腿子手里,你让其他的管事怎么做?”
陆野沉默不语。
“别的管事,都要从工钱里扣下三成,甚至五成,揣进自己腰包,剩下的才给苦力。你若是全发了,其他人怎么看。”
秦掌柜盯着陆野的眼睛,一字一顿:“到时候,你就是那个坏了规矩的异类。鹤立鸡群,鹤便是罪。上面的人会觉得你不懂事、不上道。”
“在这黑山县,一个不懂事的人,是活不长的。”
“这世道,清官难做,好人难当。有时候,你想做个好人,得先学会怎么跟这群狼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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