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税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陈山河正在院中准备着今天上山的行头,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带着油滑笑意的招呼。
“陈家婶子可在屋里?”
陈山河眉头一皱,只见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笑嘻嘻地推开了半掩的院门。
此人颧骨高凸,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一副精明外露的模样。
陈山河认得,这是里长家的崔管事。
一到荒年别家能有口吃的就算不错了,这里长家反而是借机大肆兼并土地,反而成了地方一霸,不少人家因此妻离子散。
这崔管事便是里长家的狗腿子。
只见这位崔管事四下打量了一圈眼前这两进的院子,又径直往屋里走,见这屋里已不剩什么值钱的东西,便嘴里兀自嚷嚷:
“今年缴山税的日子,眼看着就要到了,嫂子家准备得怎么样了?”
半卧在炕上的赵氏低下头,极其勉强的说:“还在凑,还在凑,您也知道今年年景不好,孩子爹也不在,就小儿山河自己进山,很难有什么进项,您看能否通融通融?”
“我也知道难,到时县衙的老爷们来收,我也是无能为力啊”崔管事叹了口气,笑容不减,
“不过呢,今年确实年景不好,山里不出货,好多家都喊难。里长他老人家心善,看大家不容易,特意交代了——谁家一时周转不开,他可以先垫上。”
“不过这钱嘛,毕竟不是大风刮来的。”
说崔管事话锋一转,“规矩还是老规矩,半年利钱,九出十三归。”
所谓九出十三归,就是借十两银子,实际只给九两,到期得还十三两。
听起来像是前世那种砍头息的高利贷。短短几个月,利息快赶上本金的一半。
陈山河心想,这套路看着怎么有点眼熟啊,原主家那三亩田产就是这么没的吧。
眼看着这崔管事,四下打量的眼神,看样子是盯上了家里这处院子了。想想也是,家里如今一穷二白,也就这处院子还值些钱。
可是真要卖了,往后只能露宿街头,四处乞讨为生了。
赵氏脸色白了白。“这利息是不是太重了些?我们今年实在”
见赵氏一脸为难,崔管事连忙又说。
“还有个办法。县城李员外家的大管事托我寻几个手脚伶俐、模样周正的小丫头进府做事,月钱给到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管吃管住,四季衣裳,逢年过节还有赏钱!这荒年饿殍遍地的,上哪儿找这等美差?我一听,立刻就想到了您家春妮!”
自打进屋,眼睛就没离开过春妮,心道,果然这妮子有几分模样。
“正是!那可是县城里数得着的大户!”
“只要画了押,立刻就能领人,预支三月工钱!足足六两雪花银!够您抓多少副好药,买多少精细米面?”
“只是嘛得签死契,往后就不能随意出府了.”
所谓死契其实就是卖身契,签了就成了奴籍。
生死自由全捏在主家手里。那六两银子,恐怕就是买断一个人一辈子的价钱了。
六两银子!赵氏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角落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的春妮。
这笔钱,对她这家徒四壁的妇人而,无异于救命稻草。
卖了女儿这个念头让她心如刀绞,可眼看着米缸见底,儿子为了一家生计日日冒险进山
“娘”春妮忽然抬起头,小脸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却异常清晰,“我我愿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