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夜色如墨,自穹顶缓缓淌下,将紫禁城的琉璃瓦与朱红墙晕染成一片深沉而凝重的暗色。
白日里煊赫的皇权,此刻收敛了万丈光芒,沉淀为更内敛也更具压迫感的静默。
殿内,刚刚那场关乎大明海权的君臣奏对已经结束。
新晋的“内帑市舶总司”提督郑芝龙,带着一身犹未褪尽的海风气息和被巨大荣耀砸中的晕眩感,在内侍的引领下躬身退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厚重的阴影里,仿佛一条即将入海的巨蛟,带走了殿内最后一丝喧腾的人气。
田尔耕本也躬着身,准备随之告退。
“田尔耕,留一下。”
田尔耕的身形僵了一瞬,随即愈发恭谨地直起身,眼观鼻鼻观心,默立于原地。
他能感觉到,随着郑芝龙的离去,这殿内的空气似乎被抽走了什么,又被注入了什么。
那种君臣共谋天下指点江山的宏大氛围正在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私密却也更危险的东西。
是权力的气息。
朱由检走到了殿中一侧那副始终挂着的《大明舆地图》前,目光在舆图上缓缓扫过,从京师到山西,再到江南。
田尔耕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
“抄晋商,朕的内帑才算有了
: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田爱卿能有此心,朕心甚慰。准了!”
田尔耕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刚要谢恩,却听皇帝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心又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只是……”
朱由检的语调变得轻缓,他绕着田尔耕走了一圈,目光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得通透。
“这风纪司,是刀中之刀,鞭中之鞭。掌管风纪司之人,自身必须是绝对的忠诚,绝对的可靠,容不得半分瑕疵。你准备让谁来当这个持鞭人?”
他停在田尔耕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倘若…这风纪司里也出了内贼,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套在了田尔耕的脖子上,他感觉自己的后心,已经被皇帝那看似随意的目光洞穿。
然而,田尔耕对此早有准备,这个问题他昨夜在脑中已经盘算了不下百遍。
他需要一个家世清白、能力出众、背景简单,且与自己没有太多利益纠葛,又能被自己掌控的人。
答案,只有一个。
他挺直了腰杆,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自信,躬身回答:“回陛下,臣心中已有人选。此人,便是南镇抚司佥书,骆养性!”
他刻意加重了“骆”这个姓氏,仿佛这个姓氏本身,就是忠诚的保证。
“骆家三代世袭锦衣卫,其父骆思恭,更是追随先帝多年的老臣,对我大明之心,可谓天日可表,忠心耿耿!骆养性本人,年少有为,办案干练,在卫内素有清名。由他来执掌风纪司,以其家族之清誉,行严查内部之实权,必无人不服,也无人敢不服!”
田尔耕说完,抬眼看向皇帝,等待着那预料之中的嘉许。
他认为,这是一个绝对不会出错的答案,是一个完美的答案。
骆家,就是锦衣卫这潭深水中,最不可能被污染的一块基石!
然而,他没有等到嘉许。
他只看到皇帝脸上的那抹笑意,在他念出“骆养性”这个名字时,骤然凝固了。
仅仅是一瞬间的凝固。
随后,就像春日里温暖的湖面在刹那间被极北的寒风冻结,然后寸寸碎裂。
那抹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田尔耕从未在皇帝脸上见过的,极其复杂的表情。
有惊愕,仿佛听到了什么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有冰冷,仿佛九幽之下的玄冰,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骤降至寒冬。
更有一种难以喻的,混杂着厌恶与极度愤怒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