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故鼎新
在朱由检和孙承宗眼中,这场掀动朝野的辽东风波,潮水来得快,去得也快。
然而在紫禁城之巅的那双眼眸里,潮水退去后,露出的并非是风平浪静的沙滩,而是被冲刷掉了所有伪装与浮泥,显露出真实地貌的河床。
有的人是磐石,任凭风吹浪打,其心不改。
有的人是浮萍,无根无凭,随波逐流,看似无害,却最易堵塞河道。
而更多的人是潜藏在水面之下的毒蛟与鳄鱼,平日里伪装成礁石,只在闻到血腥味时,才会猛然张开狰狞的巨口。
如今,朱由检已看得分明。
时机,终于在酷寒中彻底成熟。
凛冬以其至高的威严,封锁了天下,关外的战鼓与原野的犁铧,一同归于沉寂。
这天地间的大静,对于朱由检而并非休养生息的懈怠,而是发动一场内部战争的最好掩护。
一如最精于猎杀的猛兽,总在万籁俱寂时,才会露出它最锋利的爪牙。
京师,这颗帝国的心脏已在他的掌中随他的意志而搏动。
辽东、宣大、陕西,三道曾深可见骨的巨大疮口虽未痊愈,却已被他用皇权与银钱强行缝合,止住了那股流向死亡的失血。
积蓄已久的势,如同一条蛰伏深渊的潜龙,终于蓄满了搅动风云的力量。
朱由检从一开始就知道,真正的变革不能仅仅依靠屠刀与金钱,它需要从根基上重塑这个帝国的思想与魂魄。
而这场即将席卷天下的风暴,它的:革故鼎新
“朕要重塑大明的‘魂’!”
“是以,朕要将这礼部……彻底鼎革!”
温体仁艰难咽了口口水,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又在下一瞬被烈火点燃。
对礼部革故鼎新?!
这个执掌天下教化、科举大典,被视为士人精神殿堂的清贵之所要被动刀了?
这不啻于向天下所有的读书人宣战!
温体仁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劝谏,但话刚到嘴边,他就看到了皇帝那双眼睛。
平静,冰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在那双眼眸的深处,温体仁看到的不是询问,不是商议,而是一道已经降下的天宪,一道不容违逆的煌煌大势。
而他温体仁,要么顺势而上,要么被这大势碾为齑粉。
没有第三条路!
在这一瞬间,恐惧、犹豫、乃至于所谓的士大夫风骨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饿狼见到猎物般的狂喜!这是机会!是他温体仁一步登天的唯一机会!
“扑通!”一声闷响。
温体仁没有丝毫犹豫,双膝重重跪地,整个身子匍匐下去,额头紧紧贴住了金砖。
“陛下圣明!此举乃拨乱反正,再造乾坤之伟业!臣……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嘶哑而急切,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渴望,紧接着,他不等皇帝反应便抬起头,便用近乎祈求的目光仰望着御座上的天子追问道:
“敢问陛下欲将礼部如何鼎革?臣驽钝,但尚有一腔血勇,愿为陛下之马前卒,为陛下新政披荆斩棘,万死不辞!”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个迅速转换姿态,甚至开始得寸进尺主动请缨的温体仁,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很好。
要的就不是那些爱惜羽毛,空谈大义的所谓清流名士。
他要的,就是温体仁这样揣摩上意,不择手段,能替皇帝去咬人、去办事,去背负千古骂名的……权臣甚至是奸臣!
“起来回话。”朱由检的声音平淡,却透着股满意的威严。
“谢陛下!”温体仁恭敬起身,但腰杆依旧躬成九十度,状若聆听圣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