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皇帝要亲下江南
听到这个消息。
英国公张维贤那双见过三朝天子早已古井无波的浑浊眼眸里,浮现出荒唐的惊骇。
上一次,陛下为了陕西御驾亲征,在不少朝臣眼中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朝野非议至今未息。
如今,要去的是江南,那里的复杂程度,十个陕西也比不上!
这无异于将大明这条早已不算坚固的航船,连同船上所有的乘客,一起驶向风暴最猛烈的中心。
他想到的不是皇帝的威严是否受损,而是这朱家的江山,这勉力维持的社稷,是否经得起这般折腾。
这股惊骇迅速在他心底沉淀祖宗基业为重,君王安危为先,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信条,当此之时,若缄默不,便是万死莫赎的失节!
与张维贤心头陡沉不同,魏忠贤那颗七窍玲珑心,却在刹那间已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利害得失,为他自己盘算了个底朝天。
离京,便有风险。去的是江南,风险便被放大了百倍。
江南那些士绅盐商等等可不是陕西流民,他们手里有钱、有人、有笔,更有杀人的胆!
万一……只是万一,陛下在江南出了任何一点差池,他也绝无幸理,必然是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是田尔耕!
“英国公所虑极是!”田尔耕猛地磕了一个响头,“陛下万金之躯,天潢贵胄,何须亲冒矢石?江南那些无法无天的士绅豪商,不过是一群被祖宗恩典惯坏了的蛀虫!他们也配,劳动圣驾亲临?”
这番话既捧了皇帝,又肯定了张维贤的忠心,可谓滴水不漏。
紧接着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阴影下的眼睛里闪烁着狼一般嗜血的光芒,主动请缨道:
“陛下!臣愿为陛下一走!”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然后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一字一顿地说道:“臣愿代天子,去和江南的诸公们……谈一谈!”
谈一谈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充满了令人牙酸的血腥味。
“臣保证!”他再次叩首,声音里充满了无穷的自信与残忍,“保证让他们把吃下去的田产赋税,都乖乖地给您吐出来!把犯下的杀官大罪,都老老实实地认下来!把该交的人头一颗不少地都给您送上来!”
田尔耕的话,像是一把出鞘的绣春刀,带着森然的寒气在暖阁内盘旋。
而从始至终,魏忠贤都低着头一不发。他像是一尊泥塑的菩萨,仿佛已经睡着了。但那微微翕动的耳廓,和眼角余光里飞速闪动的精光,却表明他将所有人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尽收心底。
他在等。
等御座上那位真正的主人,做出最终的裁决。
皇帝叫他支持谁,他就支持谁;皇帝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僵局终于被打破了。
朱由检径直走到了张维贤的面前,亲自伸出双手将这位老臣缓缓扶起。
这个动作充满了亲和与尊重。
“英国公之忠,朕,知之。”朱由检的声音很温和,仿佛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家人。
但接下来他说出的话,却像最锋利的冰刃不带丝毫感情。
“但你只知土木堡之败,可知其为何而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