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门宴
天津卫指挥使司的后衙,早就于几日前被改造成了一座临时的行宫正殿。
昔日里武官们操演呼喝的空旷之地,此刻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那光亮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炽烈,将所有阴影都驱逐得无处可逃。
宴厅之内,更是奢侈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一张张紫檀木八仙桌上,摆满了大菜,每一道都极尽雕琢之能事。
但这满堂的宾客,没有一个人的心思在眼前的美食上。
以汪福为首的一众商贾巨富正襟危坐,手中的筷箸仿佛有千斤之重,夹起的菜肴送到嘴边却如同嚼蜡。
他们频频端起酒杯,看似在互相敬酒,实则用眼角的余光,拼命地向那些相熟的官员传递着询问的信号。
他们失望了。
无论是平日里与他们称兄道弟的盐运司官员,还是收了他们无数好处的卫所武将,此刻都像一个个刚出窑的泥偶,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脸色比那浸在冰水里的白切鸡还要白。
他们端着酒杯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们额角渗出的冷汗在炽热的烛光下闪着诡异的油光。
没人知道皇帝究竟想做什么。
这种未知,才是最极致的恐惧。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如同飞蛾扑火般,投向了主位。
那里,大明朝的天子正以慵懒的靠在大椅上。
他一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把玩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酒杯,杯中琥珀色的御酒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漾起一圈圈涟漪。
皇帝似乎对眼前的佳肴颇为满意,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侧过头,与身旁的毕自严低声交谈几句。
他越是如此轻松写意,底下的人就越是如坐针毡。
汪福感到自己的后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紧紧地贴在背上,又湿又冷,他强迫自己又饮下一杯酒,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丝毫无法驱散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就在他准备寻个由头起身说些什么的时候,主位上的皇帝,似乎是终于觉得这前菜品得够久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琉璃杯,轻轻地抬了抬眼皮,给了身旁的毕自严一个眼神。
一个再平淡不过的眼神。
然而,就是这一下,整个宴厅的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偌大的宴厅,一瞬间安静得能听到烛火“哔剥”的轻响,和无数颗心脏狂乱的跳动声。
毕自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站起了身。
这位在天津卫为官多年名望颇高的老臣此刻面沉如水,眼神中竟带着众人从未见过的凛冽与决绝。
他从宽大的官袍袖中取出了一本厚厚的账册。
“啪”的一声,账册被他放在了身前的桌案上。
……
起身的那一刻,毕自严的脑海中,闪回过两天前在龙舟暖阁中的一幕。
当时,也是在这位年轻的天子面前,他
:鸿门宴
毕自严没有理会骚动,他的手指在账册上缓缓划过,声音陡然提高:
“孙同知,本官想问问你,这二百八十万石的官盐,和五百万石的私盐差额如此巨大,你作为盐运主官是眼瞎了,还是心……也瞎了?”
那孙同知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语无伦次地辩解:“部堂大人明鉴……下官,下官不知啊!此皆是私盐贩子猖獗,无法无天,下官……下官有心无力啊!”
“有心无力?”毕自严冷笑一声,“好一个有心无力!那你府上那座用金丝楠木搭建的暖阁,你新纳的第十八房小妾头上那支东珠凤钗,又是从何而来?!”
孙同知瞬间噎住,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瘫软在地,如同一滩烂泥。
毕自严目光一转,又落在了另一位河道总管的身上:“李总管,天津卫大小河道码头皆在你管辖之下。那数百万石的私盐,长了翅膀,自己飞出海口的不成?”
场面已经彻底失控,官员们的哀嚎与辩解商人们的窃窃私语混杂在一起,让这华美的宴厅变成了问斩前的菜市场。
就在此时,一声悲怆的哭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盐商领袖汪福挣扎着离席,以头抢地,重重地叩首在地,声泪俱下:
“圣上明察!部堂大人明鉴啊!”
他抬起头,脸上已是老泪纵横,表情之痛心疾首足以让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我等……我等皆是奉公守法之良商啊!我等才是受害者!”他用拳头捶打着胸口,发出砰砰的闷响,
“那些天杀的私盐贩子,他们有刀有枪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他们压低盐价冲击市面,我等守法商人被他们挤兑得……都快活不下去了啊!”
这一番做派当真是情真意切,便是京城里最富盛名的名角儿恐怕也演不出这般撕心裂肺的真切。不少不知内情的士绅,竟也露出了同情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