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意志,便是天意
随着对外情报司、监察司、廉政督查司三位司长,以及锦衣卫新任指挥使的任命尘埃落定,这头由天子亲手催生出的权力巨兽,终于亮出了它足以让百官公卿夜不能寐的森然骨架。
五名新晋的巨头垂首肃立,他们身后的指挥佥事、镇抚使、千户……他们是皇明安都府最坚实的躯干与最锋利的爪牙。
此刻,这些人的心中,却充满了比往日执行任何一次血腥任务时都要复杂的情绪。
新设三司,分走了锦衣卫几乎所有的核心职权,他们仿佛被卸去了利爪的猛虎,前路茫茫。
而新任的长官们或为旧日同僚,或为空降外人,彼此间气机微妙,暗流涌动。
源于未知的敬畏与对自身前途的迷茫交织成一张无声的巨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达到之际,御皇帝忽然走向了他们。
方才那股君临天下,出法随的无上威严于此刻悄然散去,他脸上竟带上了一丝温和的笑意,此举让在场所有人都是心头一震。
“今日,朕论功行赏。”
皇帝的声音不再是方才那般冰冷而宏大,反而带着几分暖意,随侍一旁的内宦刚要上前将早已备好的赏赐托盘高高举起,却被朱由检一个眼神制止。
皇帝竟是亲手从托盘中拿起一沓崭新的宝钞与一份由户部联署的田契,走向队列的最前方。
“林宣,”皇帝的目光落在一个面容刚毅的千户身上,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午门大案,是你:皇帝的意志,便是天意
“又他妈一个清流领袖?”朱由检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罪状一(常规罪行):暗中指使管家、佃户,以暴力胁迫、毁坏农具等方式,恐吓、驱赶朝廷派驻丈量田亩之官吏;伪造前代地契与家奴身死文书,将名下数千亩良田,登记于早已死去的家奴名下,以此逃避清查;于私下酒宴之中,多次煽动串联其他观望之勋贵,一同抵制‘一体纳粮’国策,称‘与国同休,焉有向天子纳税之理’。
看到这里,朱由检只是觉得厌烦。
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手段,是这个时代勋贵们的常规操作,了无新意。
然而,当他的目光移到下一条,那被田尔耕用加粗朱笔重点标记出来的罪状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罪状二(核心罪行,需陛下圣裁):经查,赵之龙为逃避田亩清查与赋税,竟‘献田于佛’。
其人,将其家族名下最大、最为肥沃的三个庄园,共计八千六百二十七亩上等水田,以‘乐善好施’、‘为陛下祈福祝祷’之名义,尽数“捐赠”予南京城外的鸡鸣寺与栖霞寺。
捐赠之后,寺庙方丈随即出具文书,再以“招纳佃户”、“维系香火”为由,将这八千余亩田产,尽数“租回”给赵之龙的家族子弟与亲信管家,继续耕种经营。
赵之龙每年只需向这两座寺庙,缴纳一笔远低于国家正常赋税的“香火钱”,便可安然无恙地继续享受这八千多亩良田的所有产出。经初步核算,此举可使其每年逃避朝廷赋税,高达白银三万两以上。
朱由检盯着“献田于佛”这四个字,反复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一瞬间,他甚至有些荒谬地想笑。
他想起了后世那些企业,为了避税而把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的操作。
何其相似!
当他彻底理解了这一整套操作的逻辑闭环之后,那股荒谬的笑意瞬间被一股火山爆发般的怒火所取代!
皇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阴沉转为铁青,再由铁青转为恐怖的绛紫色。
握着报告的手指因为极度的用力,关节已然捏得发白,青筋暴起!
这不仅仅是偷税漏税!
这是在利用寺庙的外衣公然挑战皇权,践踏国法!
这居然还敢用“为陛下祈福”这种最无耻的谄媚来行最恶毒的掏空国库之实!
“砰!!!”
一声巨响,朱由检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的雷霆怒火,猛地一拳砸在紫檀木桌案之上。
“他娘的!”
一声充满了无尽暴戾与杀意的怒骂,从九五之尊的口中毫无征兆地迸出。
“这帮天杀的腌臜货,竟能想出这等断子绝孙的狗屁伎俩?!”
皇帝的雷霆之怒让整个内堂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五大巨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从未见过这位皇帝会爆发出如此不加掩饰的愤怒!
朱由检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没有再看那份令他作呕的报告,而是在堂内来回踱步,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赵之龙的这个“骚操作”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思维中的一个巨大盲区。
“朕就说…朕就说忘了什么……”他咬着牙,低声自语,眼神在飞速地闪烁,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朕一直在想怎么对付官绅,怎么对付士族,怎么对付那些盘根错节的勋贵门阀……朕的刀,砍向了他们每一个人……”
“……却唯独,忘了这些不事生产、不缴税、不纳粮的秃驴!”
朱由检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史书上那几段血淋淋的记载——三武一宗之厄!
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宗、后周世宗……那些帝王为何不约而同地都曾向佛门挥起屠刀?
实乃彼时佛寺广占田土,不纳赋税;私度僧尼,不服王役;糜费金铜,以铸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