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账,不上秤没有四两重
每个人都在等待,等待着那雷霆万钧的下一句话。
是下令彻查?是当场拿人?还是就此掀起一场席卷漕运各方各面的大狱?
然而,皇帝却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的目光从那三份的卷宗上缓缓移开,掠过阶下那些战战兢兢的朝廷重臣,最终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跪伏在地,如同一尊顽石般纹丝不动的身影上。
李朝钦。
他的飞鱼服在殿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墨色的深沉,汗水已经将他背后的衣衫濡湿,但他跪得依旧笔直,脊梁如一杆标枪,仿佛任何压力都无法使其弯曲分毫。
李朝钦很清楚,今日他呈上的这些东西,固然是天大的功劳,但也同样是一把双刃剑。
他将一张盘根错节,几乎覆盖了半壁江山的大网撕开了一个口子,固然是为皇帝清除了心腹大患,但这张网上的每一根丝线都连接着一个显赫的家族,一方实力雄厚的官绅。
处置得当,是为不世之功;处置稍有不慎,他李朝钦连同他背后的东厂,就将成为那些被触动利益的庞然大物们疯狂反扑的:有些账,不上秤没有四两重
但这一次,压抑的氛围已经悄然改变。
皇帝紧绷的嘴角,舒缓地向上扬起。
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仅仅只是一个点头。
没有一句嘉奖,没有半个字的许诺,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流都谈不上。
然而对于李朝钦而,这一个点头,却胜过了千万语!
他正欲再次叩首,将那份万死不辞的忠诚化为更坚实的誓,龙座之上的朱由检却已轻轻一摆手。
“毕爱卿,温爱卿,郑爱卿。”皇帝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一个角落,“今日议事便到此吧。三路并行之事,朕意已决,具体方略,改日再议。你们,都退下吧。”
此一出,毕自严与温体仁如蒙大赦,却又心头一紧。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皇帝将他们支开,独留李朝钦,这是要开始处理漕运那摊子烂事了!
一场惊天大清洗,即将由东厂这把快刀,在这座寂静的文华殿中拉开序幕。
郑芝龙更是手脚冰凉,他知道,接下来皇帝与李朝钦的每一句对话,都可能决定江南无数颗人头的归属。
这种层级的博弈,他一个刚刚上岸的海盗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三人不敢有丝毫耽搁,躬身行礼后脚步虚浮地退出了文华殿。
当厚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时,也将那份令人窒息的君威与杀机彻底隔绝在了里面。
殿内,重归寂静。
李朝钦的心跳如鼓,他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到了。
然而,皇帝却缓缓地从龙椅上站起,踱步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了依然跪伏在地的李朝钦面前。
李朝钦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在金砖之上。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很轻,“别跪着了。”
李朝钦猛地一怔,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头,却见皇帝的脸上已经褪去了方才那冰封般的冷漠,眼神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依站了起来,躬身侍立,不敢有丝毫逾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