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成不必在我
南京,武英殿偏殿。
殿外,南京七月的炎曦如同一座巨大的熔炉,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炙烤得扭曲变形。
金陵城墙上的角楼在蒸腾的空气中微微晃动,唯有那聒噪不休的蝉鸣,不知疲倦地昭示着盛夏的威权。
殿内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数盆从冰窖中取出的巨大冰块分置于殿宇四角,丝丝缕缕的白雾从中溢出,沿着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悄然漫延,将那份足以使人骨头发软的暑气隔绝在了宫墙之外。
朱由检,此刻正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窄袖常服,孤身一人立于殿宇中央。
就在半个时辰前,田尔耕躬身入殿,双手呈上一个三尺长的黄杨木匣。
木匣制作精良,周身不见一钉一卯,其上三道赤色的火漆封印在殿内幽微的光线下,宛如三道凝固的血痕。
田尔耕没有多半字,留下木匣后便如鬼魅般倒退而出,轻轻合上殿门,将这片充满了压抑期待的空间完完全全地交还给了它的主人。
朱由检没有立刻上前开启。
他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殿外那片被烈日笼罩的宫城一角,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千里之遥,直抵北方的京师。
这数月来,他巡幸江南,在天下人眼中俨然是一位嗜杀成性的少年天子。
他以雷霆之势废黜藩王,将其百年积聚的财富尽数抄没;他亲手撕碎了衍圣公那张与国同休的画皮,让曲阜的孔林:功成不必在我
奏疏的核心内容呈现眼前——数月来的一个关键性成果。
其一,为“北方诸省,新作物试种皆获大成”。
“臣等遵陛下圣谕,整合陛下早先于北方五省所设之秘密农庄,以新立之‘农学院’名义,统一调度,旨在探明已在闽粤流传之‘土豆’与‘番薯’二物,于不同水土、不同旱情下的生长极限,以为国策之凭据。”
朱由检翻开了最上面那份由徐光启亲自执笔的总结性奏报。
“初,此二物之试种于各省推行,皆遇阻力。所募农人见此南来之物,或其喜湿喜暖,难耐北地风霜;或其形貌怪异,恐败坏地力。
然各处试种官吏、弟子,皆严循陛下数年前便已密授之‘深耕、垄作、重施基肥’六字口诀,分地块精细调控水肥,日夜记录,不敢有丝毫懈怠。”
“至六月下旬,各省捷报纷至沓来!其藤蔓于旱风烈日下依旧疯长,掘土之时,所在官民无不为之震动!其景象……令臣虽身在京师,亦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那份骇然动容,继而狂喜!”
朱由检的呼吸微微一滞,目光被那串汇总后用朱笔圈出的数据牢牢抓住。
“禀陛下!据各省实地丈量、称重,综合上报:山东近海湿润之地,土豆亩产最高者达二十六石!即便是今年已现大旱之兆的陕西,其贫瘠沙地之上,土豆亩产亦稳在七石以上!番薯长势更盛,其根深扎,于龟裂之地掘出,依旧累累如卵。河南农庄报,其极限亩产,竟达二十八石之巨!”
二十八石!
朱由检的手指在御案上因极度的振奋而微微蜷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