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中丘壑经纬天下,宫闱私议牵动帝心
暖阁之内,光影昏沉,唯有御座旁数盏宫灯,在金兽香炉吐出的袅袅青烟中,映出一片橘黄色的静谧。
左良玉与范景文二人已躬身告退,那沉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悠远而沉闷的响动,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朱由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里化作一缕白雾,旋即消散。
方才一番激辩与擘画,虽耗心神,却也让他胸中郁积的一股浊气尽数吐出,代之而起的是掌控乾坤的淋漓快意。
他端起御案上的温茶,那茶水早已微凉,入口却恰好能平息他因激荡而略显燥热的血气。
片刻的沉寂之后,他并未就此歇息,而是从御案一侧一个上着秘锁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了另一份卷宗。
方才对左、范二人所,不过是这宏伟蓝图的
:胸中丘壑经纬天下,宫闱私议牵动帝心
事后,他还不忘四处宣扬,为了给国家捐款,自己是如何砸锅卖铁,勒紧了裤腰带,俨然一副忠贞为国毁家纾难的悲情模样。
满朝文武,哪个不是人精?
看到连国丈都只捐了这么一点,还如此惺惺作作,大家便都有了默契。
于是,这场由皇帝亲自发起的“爱大明捐款”,最终在周奎的“表率”下,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不了了之。
而最终的结局,则是对周奎此生最大的讽刺。
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祯自缢煤山。
这位周国丈没有丝毫与国同休的念头,也没有半点为女儿殉节的哀思,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大开府门,卑躬屈膝地迎接闯王的大军,献上早已准备好的金银珠宝,只求能保住自己的万贯家财和一条狗命。
只可惜,他遇到的是更不讲规矩的刘宗敏。
“追赃助饷”的酷刑之下,这位哭天抢地坚称自己是穷光蛋的老混蛋在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之后,终于被起义军从他府中的地窖、夹墙、乃至床底之下,搜出了“银七十万两,珍宝货玩无算”!
七十万两白主!
他当初宁可看着女婿的国家灭亡,也舍不得捐出的十万两,最终被闯军用最残酷的拷掠手段,连本带利全部榨了出来。
每每想到此处,朱由检都觉得胸口堵得慌,混杂着恶心愤怒与悲凉的情绪让他几欲作呕。
正是因为这段刻骨铭心的历史,这一年多以来,虽然周氏以信王妃的身份入宫,虽然后宫之中除了那位因联姻而来的蒙古靖北妃,便只有她一位女子,但他始终没有正式册封她为皇后。
可是……
朱由检的思绪又从对周奎的憎恶,转向了他的女儿,那个至今仍只是“周妃”的女子——周静姝。
她是在天启末年那场大选之中,由当时的皇后张氏亲自在众多候选的大家闺秀中,为信王朱由检选定的王妃。
张皇后看中周静姝的并非其家世,恰恰是因其家世普通,没有外戚干政的根基。
更重要的,是张皇后对她的评语:“性情贞静,举止端庄。”
沉稳,实在是沉稳。
朱由检此刻回想起来,这一个“静”字,简直就是对周静姝过去这一年多宫中生活的最好写照。
朱由检想起了那些午后,他处理完政务,偶过坤宁宫的侧殿,透过窗纱,看到她正带着几名小宫女坐在织机前,亲手纺纱织布。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那份安宁与祥和,与这紫禁城中的权力倾轧人心诡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宫中按例为她添置新衣,她却总是将那些华贵的料子封存起来,身上穿着的,往往是浆洗过多次,颜色略显陈旧,却依旧干净整洁的旧衣。
她说:“陛下尚在为国事操劳,天下百姓尚有冻馁之虞,妾身安能独享奢华?”
而且,每月的用度,周静姝总是只取所需,甚至连宫中的餐食,也时常告诫御膳房,不可铺张,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与朝堂之上那些官僚的奢靡之风,与她那个未来可能会贪婪无度的父亲,形成了何其讽刺与鲜明的对比!
越是想起周静姝的好,朱由检就越觉得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