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风雪催国运
那巨大的舆图之上,山河依旧,默默无。
但在这君臣二人的心中,一盘关乎大明国运的惊天棋局,已经轰然落子。
天下如棋,一步动,则百步皆随。
在紫禁城的暖阁之内,少年天子朱由检落下的每一颗棋子——无论是对晋商的雷霆一击,断绝了后金的经济命脉;还是与林丹汗的握手和,锁死了其北方的腾挪空间;亦或是整顿京营,囤积粮草,摆出的那副倾国一战的决绝姿态……
这些看似独立的举动,此刻正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寒流,跨越千山万水,精准地灌入了千里之外的盛京。
当朱由检与张维贤在地图前擘画着未来,感受着运筹帷幄的豪情时,他们这盘棋的对手,正被这突如其来的凛冬逼到了悬崖的边缘。
节序轮转,方过寒露,塞北的天时便已迫不及待地换上了一副冷硬无情的面孔。
十月初的盛京已然是隆冬景象,灰色的天幕低低地压着城郭,仿佛一块沉重而肮脏的木板,随时都会坍塌下来。
寒风如无形的利刃,卷着道旁光秃秃的柳树枝条,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时而又尖利如哨,仿佛是无数饿鬼在城中游荡,哭诉着它们无处安放的饥肠。
街面上,不见了往日的喧嚣。
昔日那些高鼻深目身着各色皮袍的蒙古商人,或是往来贩运人参貂皮的汉家行商皆已绝迹。
只剩下稀稀落落的行人,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物,缩着脖子在寒风中匆匆行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层灰败的菜色,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
偶尔有一队顶盔贯甲的八旗兵丁巡过,他们手中的长枪虽依旧锋利,但握枪的手却因饥饿而有些无力,脸上的神情也与那些平民百姓并无二致,同样是深陷的眼窝与对未来的茫然。
城墙的西北角,一处背风的凹陷里,两个包衣奴才正费力地拖拽着一具早已冻得僵直的尸首。
那尸首蜷缩着,身上只盖了一张破烂的草席,枯骨般的手指伸向前方,仿佛至死仍在乞求着什么。
拖拽的奴才骂骂咧咧,嫌尸首沉重,也嫌这鬼天气冻得人骨头发疼。
这般景象在这座号为“天眷盛京”的都城里,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砰!”
城中最大的一家粮店,那扇厚重的铺门被重重地关上,门板上还钉着一块木牌,上书“无粮停业”四个墨迹淋漓的大字。
而在不远处的赈济点,一条长龙般的队伍从街头一直排到了巷尾。
一口硕大无比的铁锅里熬煮着所谓的救命粥,可那粥汤却稀得能清晰地照见人影。
每一个领到粥的百姓,脸上都没有丝毫喜色,只是麻木地将那几乎与冷水无异的汤水灌进肚子,然后继续回到那不见天日的窝棚里,等待下一次施舍,或是等待死亡。
夫祸福无门,惟人自召;然天时不与,虽圣哲亦难为力。
此刻的后金,或者说刚刚改元的大清,正陷入这天人交困的绝境之中。
与城中满目萧索,寒气逼人的景象截然不同,皇宫之内,凤凰楼上,却是温暖如春。
地上铺着厚厚的西番莲纹地毯,角落里数个鎏金麒麟瑞兽香炉,正无声地燃烧着上好的银骨炭,没有一丝烟火气,只散发出融融的暖意。楼内陈设奢华,极尽关外之所能。
然而这满室的暖意,却驱不散空气中那比严冰还要酷寒的沉默。
大清皇帝皇太极身着一袭明黄色金龙常服,端坐于正中那张以整块金丝楠木雕成的宝座之上。
他的脸色铁青,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显露出其内心极度的压抑与愤怒。
那双曾让无数勇士不敢直视的眼睛此刻正凝视着窗外,看着那一片片细碎的雪花夹杂在风中,无声地飘落。
这雪,于丰年而是瑞雪,是生机。
可于这大旱之后,内外交困的大清而,却是催命的符咒,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雪一旦封山,他们最后一点从朝鲜,从东海女真部落搜刮粮草的通路便也将被彻底断绝。
他的手指在雕刻着狰狞兽纹的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这声音是这死寂大殿中唯一的声响,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宝座之下,两排紫檀木大椅上分坐着大清国的核心权贵诸位和硕贝勒。
宝座之下,两排紫檀木大椅上分坐着大清国的核心权贵诸位和硕贝勒。
左首:盛京风雪催国运
皇太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也透着威严。
一直垂首肃立的范文程闻声出列,走到大殿中央。
他手中捧着一卷用黄绫包裹的卷宗,神情肃穆,他展开卷宗,那干涩而清晰的声音在这落针可闻的凤凰楼内,显得格外刺耳。
“启奏陛下。奴才综合了我们在明国京师、宣府、山海关三地的‘钉子’传回的密报,经过反复交叉印证,如今……情势已万分紧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情报一,军事集结。”范文程吐字清晰,“根据奏报,明国皇帝朱由检已下令,以孙承宗为帅,节制关宁军、宣大军、京营精锐,共计兵马十五万!其粮草辎重,正在山海关至宁远一线堆积如山!”
“哗……”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十五万!
这个数字本身就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范文程没有理会骚动,而是加重了语气,说出了更核心的情报:
“但诡异之处在于,我方探马回报,虽然宣大以及京营军并没有大量朝着山海关一线移动,但是,他们已经开始以大约每次万人的兵马,轮流开赴喜峰口、古北口等边境地带,与我大清的哨骑进行对抗,称之为‘以战代练’!与此同时,明军正沿着长城全线,大规模修复沿途的废弃堡垒!”
这段话的分量,比单纯的十五万大军压境更重!
“以战代练”!
这个词像鞭子一样抽在阿敏、莽古尔泰这些战将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这意味着明国皇帝根本不是在进行一次鲁莽的决战,而是在用羞辱的方式拿他们精锐的八旗哨探去当明军新兵的磨刀石!
这是从容不迫有条不紊的战争准备!